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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手背(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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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首要是为了灵魂的纯净。
设计师的最大乐趣,在乎于他们在成为艺术真理的布道者的实践过程之中,也净化了自己的心灵。



哈佛的教学导则认为,艺术和科学异曲同宗,都是一条通往探索真实的路程,于是三百多年的校训就被归纳成了一个简单的拉丁文字:Veritas(求真)。



艺术是折射人类良知的一面镜子。这个良知的折射过程,自然而真实,类似于宗教,不需要强迫,即使你没有深以为意,它已经默默地盘踞在你的心中,点燃了你心灵深处的明灯,璀璨不息。


平凡但真实的艺术品所产生的魅力有时候远比炫耀夺目的瞬间震撼人心得多。凡是有生命力的作品,最终总会融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无须惊世骇俗也可以细水长流。
设计的终极是为了叩响艺术世界的门铃、揭开灵感美丽的真实面纱,而这一段求真的征途,也许漫长而且辛苦。
艺术和设计的光环经常会让人眩晕。如果一个设计师以他的身份而得意,将艺术作为自己的保护伞,为设计师的名份而沾沾自喜,在这顶沉重的帽子下挣扎,忘却了设计和艺术本身的意义,便证明他忘却了设计师应该秉存的社会良知,偏离了艺术本来的轨道。那么在他将自己贴上艺术家的标签始起,就开始了他人生很重要的一次思维转变。这种转变,将他思考艺术和设计的一份纯净心态彻底污染。变异的种子,已然在他心里滋长发芽,设计师自己也就成为了自我灵魂迷失的对象。



一个优秀的设计师,在创造作品的同时,也在设计自己的生活,设计自己的人生境界。一个庸俗晦涩的作品,一般很难让人理解设计的本意;但一个浸泡了心血的设计,不知不觉之中就可以将设计师的精神气韵物化天成。




艺术大家丰子恺说:“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 丰子恺认为人生就是在爬这样的三层楼,但他认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爬到顶,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循层而上。
设计的宗旨其实也大体一样。设计的第一层次乃是满足物质的需求,于是多注重使用功能的需要;第二层次是精神的需求,于是艺术和美的追求就是重要的标准;而第三层次则是对灵魂的回应,她不仅仅囿于文化的认同、精神的熏陶,更涉及宗教的信仰。而每个设计,也并非因循相同的原则,因人而异,因物不同。



对于这个“三层”论的总结,想来丰子恺是因为他的老师弘一法师的经历而得出的。丰子恺一直虔诚地相信,他的老师弘一法师便是“循层而上,最后通往了人生的顶层”的典型例子。
出家修行之前的李叔同,由于出身于富足的家庭,不但从小过着衣食无忧、美满优厚的生活,而且多年的留洋求学经历使他积累了渊博的学识,琴棋书画、舞蹈戏剧,样样俱通,“二十文章惊海外”。回国后他致力于将西方的文化融入中国文明的诸多尝试,甚至在很多学科领域都开创了当时中国艺术文化的先河,堪称一代风流奇才。而在别人都艳羡他的,他突然遁入空门,在杭州的虎跑定慧寺剃度出家,开始了他精研戒律,苦学潜修的佛门弟子的生涯。由一个半生风流、任性而行的旷世奇才,变成执戒最严的一代律宗高僧,弘一法师的经历,是丰子恺笃信的“三层论”的最真实有力的论据。
物化造人,通俗理解无非就是环境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境。然而即使是同一片风景,同一个环境,对于不同的人生阶段,不同的处世心态的看客,往往会产生不一样的感受。 遍布杭城的两千多家的寺庙,只是旅游观光客眼里“人间天堂”的一道道热闹风景,店铺商家窃喜不禁的滚滚商机,却构成了李书同心里“难得的佛地”景观结构的大骨架。李叔同在回忆他出家经过的一篇文章《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中列了他出家的“远因”和“近因”。大概的意思是远因是不喜欢名利喧嚣的生活;而近因则是心里对和尚生活的喜欢:“他们所吃的菜蔬,更是喜欢吃”。产生愉悦的心情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喜欢“蔬菜”和“半月断食的生活”。我想丰子恺所谓的“宗教”的境界,便是享受在物质和精神之外的和谐。
佛经言:物我两忘。柯布希耶设计的郎香教堂,用光影的变幻产生了浑然忘我的空间体验效果,将基督教 “使人崇高”的教义诠释得淋漓尽致。西方的神和东方的佛在本意上原来是一致的。
在设计师的字典里,神就是自然和空间,无所不在。





风景是最诡异的宗教神灵,是最管用的心灵的疗伤止痛药。
佛地的风景,便似中药,讲究潜移默化的功效,慢慢但坚定地改变你的心情,洗涤净化你的心灵。
我曾数次特地去参观拜访过弘一曾经居住参禅的几处地方:杭州虎跑的定慧寺、台州的天台寺、泉州的开元寺。这些寺院,无一例外都透着悲凉和凄美的感觉,正适合在被杂乱繁重的工作之后找回一丝一缕平静的心绪。
赵朴初先生评价弘一法师的一生:“无尽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耀天心”。他的人生的风景,由绚丽归于平淡,又由平淡臻于极致。
那些风景,最终物化成为了看得见的景观空间,形成了独具魅力的磁场,要用心灵的慧眼去感受体会。





基督教称耶酥的十字架为“苦像”,称他升天之前的路为“苦路”;佛学将修炼的过程称作“苦行”。所有的宗教都教育人们要学会在痛苦中磨练自己,承受是升华的唯一途径。
一位狂热的行为艺术的忠实追随者皮特,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每天重复完全相同的生活内容:吃一样的食物,穿一样的衣服,走一样的路线去上班,每天做同样的事情。终于他忍受不了各种社会压力,在迷惘中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耶酥在受刑前痛苦地呼喊:我的父,为什么抛弃我?
皮特在自杀前质问自己:真的有行为艺术吗?





我的一位研究李叔同生平的朋友,一直对李叔同生前的两件事情大感迷惑不解。
李叔同出家之后,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在寺庙的门外长跪,希望李叔同能和他们母子二人见上一面。但是李叔同终究没有心软而同意。最后他的日本妻子心灰意冷地离开了中国。
弘一法师圆寂前交待门下弟子:“我死后你们将我法身连同卧榻一并火化,不过火化时务必要在榻下放碗清水。”弟子不解:“放碗清水作甚?”法师言道:“木榻久已朽坏中空,其内必有蠹虫,一旦火起它们将无处逃生,一碗清水或可挽救几条生灵……”
我的朋友的疑问是:佛教教人普渡众生,慈悲为怀。但是在决心成为能够普渡众生的高僧之前,他们却竟然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施以慈悲的情怀?
“万古是非浑短梦,一句弥陀作大舟。”大舟有时候也难免会遇上狂风恶浪。





我在哈佛的一位导师是享誉业界的著名景观设计大师,一生在世界各地的数十个城市做过规划设计。由于长年累月在外面奔波,就一直没有时间将自己家小小的花园设计和整修一下。
我就经常听到我的师母半开玩笑地说:“你们这些景观规划设计师,一天到晚想着改变世界的景观,结果连自家花园的景观都保证不了!”
我的师母一定没有听过东汉陈藩的故事,但是她心中所想说的,应该和薛勤批评陈藩的道理没有什么不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有时想想,男人们总喜欢做些宏大且遥远的事情。认为“大丈夫处事,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屋乎?”的“陈藩”们,大概不在少数。“宏大”能满足人的荣耀感,而遥远的事情可以拉长时空的距离,虽虚幻缥缈但是美丽。
密斯凡德罗说:上帝存在于细节当中。(God is in the details.)男人们常常忘记了上帝的存在。




佛学的高僧们苦心修行,追求最高的境界,谓之为“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空”的境界堪称纯粹。
“极少主义”的推崇者相信,极少即是极多。“空”包含了一切,设计师一辈子在营造“空”间。





宗教教人谦逊,宗教的建筑因使人感受到崇高而让精神找到皈依的空间。
著名的建筑设计师Richardson说:“营造精神的家园比营造物质的家园更不容易。”所以,几千年来,除了给自己遮风蔽雨之用的住房之外,人类一直在不停给自己建造精神的家园。
中国人信佛教,所以几千年来修建了了无数个寺庙。香火袅袅,“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西方人信基督。所以你在欧洲观光,发现几乎所有城市的每个街区里的标志性建筑几乎都是教堂。十字架在蔚蓝的苍穹下闪着晶莹的光芒,就像城市里的指南针,帮助你找到方位。“神指引方向”,此话真的不假。




东方的佛学认定人要修行,必先净心才能心静。依我总结的结果,佛学认为一个人从开始净心修行至修成正果的过程至少经历三个不同层次的审美境界。
第一个层次是希望在安静的环境之中求得心静。“空无一物”,其实是为了先删除原本世俗的审美情结。这是最低的层次,所谓“凡心未了,尘缘未尽”。凡是刚入佛门的子弟,为了“斩断尘根”,总需要找个纯净的环境。环境的设置,越简单越好,可以减少很多“睹景思故”的机会。
第二个层次是“花非花,雾非雾”的审美情怀。此物非彼物,物我已两忘。同是风花雪月的景色,在别人眼中是缠绵悱恻的故事,在他们的眼里,景致已经有了另外的定义和解释。
最高的那个境界应当是“还朴归真”。即使潜心修行,似乎也很少有人能够达到。类似的例子像“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济公高僧,只存在民间的传说之中,而且毕竟是极端的少数异类。对他们而言,景色和物体的存在已经失去了所有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衡量标准。他们可以不受任何的环境和世俗条约束缚,却在最本质的社会道德和精神准则上依然保持平衡。
如此看来,世间大多数的风景,无论是繁华还是萧瑟,都只是最低层面上的物质表象,说到底只能给凡夫俗子们看的。





时间是最永恒的风景,时间是真正的设计师。
西方人建造大教堂是为了感谢神的恩赐。感恩之深,所以可以虔诚地用上百年时间来计划和完成一座大教堂的建设。
西班牙巴塞罗那的神圣家族大教堂,从开始筹划建造至今已经一百多年时间了。这座由建筑设计的天才高迪设计的建筑,据说至少还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竣工。高迪在自己生前的最后的十二年时间里,谢绝了所有其他的项目,专心致志于这个后来成为世界最负盛名的建筑的设计。
如今,这座似乎是高迪壮志未酬的设计杰作,成为了世界各地的人们前往感受建筑作品的缺撼美的动力。人们在欣赏这一不知道何时能够完成的建筑的同时,更多地感受到了时间的魅力和魔法。
神圣家族大教堂早已经成为巴塞罗那的百姓最引以为荣的建筑:“我们希望能够永远建造下去,不会有终结。因为我们本来只是历史过程之中的一个过客。”对于人们来说,神圣家族大教堂似乎已经成为了自然发展和历史变迁的见证。
时间永远不会停止,风景也会一直延续。





去看过敦煌莫高窟之前,想像中如此宏大规模的敦煌莫高窟,若不是天外来客,应该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僧们毕数世之功才能完成。
去实地看了莫高窟的壁画之外,更惊讶原来画师们并非想象中那样不谙人间烟火、不解世俗生活。莫高窟前期的壁画多以本生、佛传故事为主题,而后期的壁画则以经变题材为主体,用连环画的形式表达的内容就像在描述真实生活的一个个场景。若不是因为画师们对真人生活的体验更真切,就是因为他们认为神圣佛陀也是属于人间烟火的一分子。





东方人习惯于以退为进,在妥协中到达自己的精神家园。
苏州的私家园林的经典就唤作退思园。园子的主人是光绪年间的安徽兵道任兰生。因遭弹劾解职归乡,“进思尽忠,退思补故。”是不是真的为了退而思过,还是故意为了讨表忠心、遮掩财富,谁都无法定论。倒是那不到十亩的小园林,包揽了私家园林的各种构景因子:亭、台、楼、阁、廊、坊、桥、榭、厅、堂、房、轩、琴、棋、书、画,一应俱全。
在兴建江南园林之风甚行的那个年代,在江南一带比退思园规模更大、建造得更奢华的园子,其实并不算少。既要保证不显露财富,又需要在很局促的空间里面实现自己的艺术创意。这是直到今天设计商业地产的设计师依然面临的难题。
退思园的设计师袁龙虽才华横溢却一生默默无闻。在退思园的设计里,“小中见大”已不仅仅是古典园林的一个设计手法,也是袁龙表达自己才华的一个方式。
“以退为进,因循而上。”我总觉得退思园留给后代的景观设计师更重要的一个意义,是教设计师学会如何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仍然能够努力实现自己的艺术创意。从这个角度看,设计退思园的袁龙堪称设计师们实践的典范。





世尊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追求艺术真谛的路,是一段漫长的跋山涉水,仿佛炼狱。学海无涯苦作舟,苦难是艺术灵感的催化剂,惟苦难可以承载艺术的重量。大多数艺术大师都是在体验苦难的过程中才能抵达自己的艺术天堂。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大师米开朗基罗,为了自己的艺术信仰,一辈子都被迫向权威和敌人妥协。为了保留自己创作艺术的自由,面对忘恩负义的弟弟,他只能选择宽容;面对没有温暖的家庭,他只能默默忍受;面对腐败贪婪的教皇权贵,他只能放弃对抗。但是,为了艺术,他可以持续不停地创作,连续四年多趴在佛罗伦萨的圣西廷教堂上的脚手架上,完成了惊人的宏篇系列墙上绘画《创世纪》,甚至因为长期仰视而导致头和眼睛不能低下。终于,在罗马圣西廷大教堂的天顶上,他用数年的时间完成了最辉煌的巨篇《最后的审判》,用艺术的方式对以教皇为首的权威阶层进行了审判,向他鄙夷的权贵阶层投去了最有力的反击。
在米开朗基罗生前最后二十年亲自完成建筑设计的圣彼德大教堂外,刻着他为自己也为所有艺术家咏叹的诗句:

艺术超越死亡
你把别人已经熄灭的形象都重新点燃
尽管有时间和自然的约束
你却为人们和自己赢得了永恒的荣光
《为艺术家的生活而作》




如果风景是人类的心灵的宗教,设计师就是布道的灵魂工程师。
美国的景观规划大师迈克哈格(Ian McHarg)将自己讲述设计理论的课程做成了电视片,在CNN频道上向全国播放。他想“让人们知道思想的风景远比图纸上的风景美丽得多。”




不少的设计师,将设计看作是拯救社会疾病的工作。他们在营造物质的空间的同时,也在搭建着自己精神的理想王国。
有“现代景观规划设计之父”之称的奥姆斯特德,四十岁之前做过Times报纸的新闻记者,编撰过美国中学的历史教材。他意识到规划设计不仅仅为了设计城市空间形态,而且是最有效改变社会结构和解决社会问题的手段。为了获准在纽约最繁华的曼哈顿地区建设一个公共公园,他可以连续多年立书请命,四处奔走。而当大家在赞叹纽约中央公园的美丽,他却坚定地认为,在城市中心区建立的大公园,更重要的是为了解决贫富悬殊带来的阶级问题。“那才是真正属于人们的公园。”
雷姆*库哈斯Rem Koohass早期是个新闻和电影工作者,对于城市问题的反思以及改造社会的兴趣使他立志要成为建筑规划师。建筑设计只是他实践的一个方式,“设计师不只是个创造美丽事物的职业,”他写《小、中、大、特大》讨论各种不同社会层面的问题,他写《大跃进》讨论包括中国在内的高度经济发展带来的社会化问题。无论是他的反对派或者拥护者都认为他仍然是个作家,即使做建筑设计的时候也只不过是用另外一重语言来表达他思考社会问题的哲学。日本的另一位后现代建筑大师伊东真雄说:“雷姆·库哈斯是一个将作为社会现象的建筑转变成令人反感的事件的记者。”
现代建筑大师菲力普*约翰逊从小的理想是做一个律师,因为他觉得律师可以为国家修善法律,维护正义。德国包豪斯的设计新思想彻底改变了他的初衷,他发现“再没有比用设计的建筑更能解决很多不公的问题。” 他设计的洛杉矶的树林花园教堂体量庞大,一反传统教堂挺拔向上伸展的造型,墩实而平稳。而玻璃的镶面使整座教堂仿佛如水晶宫一般透明,“引导上帝的光进入室内。”
洛杉矶时报的评论员文章说,“这是美国最能放映公正和真理的建筑。”原来建筑也可以是一段法律。
我们在南京设计了一个艺术文化社区,社区里面设计了各种表达和教育艺术形式的景观,从文学、绘画、书法、音乐、雕塑、电影等方面,通俗如有趣的艺术人物、文学故事的介绍,深奥如各种不同艺术门类的抽象表达,不一而足。于是,开发商打出的广告词“足不出户,你可以让你的孩子享受到终身免费的艺术教育。”
现代建筑的教父格罗庇乌斯认为,建筑师最重要的成就是让人们在设计的环境里找回自我。哈佛的建筑系学生有个不变的传统,就是每年去参观位于美国麻省林肯镇的格罗庇乌斯故居参观。进半个世纪来,那座小屋里已经不知走出了多少位新的建筑大师。从这点看,任何建筑都比不上这座不起眼的小房子来得有意义。





一次和朋友开车经过川藏高原,路过一座喇嘛庙,因地处偏远,少有人至。庙里住着一位年老的喇嘛,从年轻时候一直一个人守着这座寺庙。“条件苦倒不是别的喇嘛不愿意来的主要原因。只是这里太偏远了,年轻的喇嘛总觉得来这里之后他们太少有机会给人讲解道义。”
我们在黄昏时分向老主持起身告辞,老主持执意出门送我们离开。发动汽车引擎的那一刻,我回头发现老主持依然定定地立在寺庙的门口,目送我们的离去。他有些岣嵝的身体,全部沐浴在夕阳的一片金色之光里,身后两侧的柱子上那两句引用了地藏王的佛偈作的对联,衬着他的身影,逾发清楚: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出家修行也要看“单位”的好坏,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
杭州的灵隐寺,每日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尤其是元旦和大年初一凌晨,据说香客们为了能够抢烧一柱头香,往往要熬夜不睡早早去占地,甚至不惜挤破了头。丰子恺曾感慨太多的佛教信徒大都是想着拿信佛求神保佑,在和佛、神们做着买卖。
我又听说寺庙香火旺盛的直接影响是让很多和尚甚至住着别墅开着高档车去寺庙上班。和尚竟然可以发展成为一个不错的职业,大约丰子恺们始料不及。我的一位美国的同行,来中国与我一起参与一个旅游胜地的规划设计。居留两月,觉得两个现象的繁荣程度让他非常吃惊:朝圣与建设。(Pilgrimage and construction)朋友感慨中国设计行业的火热情形和香火的旺盛程度基本一致。最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类如像灵隐寺这样香火旺盛的地区,旅游业和房地产业都繁荣起来,就连附近地区的地价也都高得惊人。
我的一位研究经济的朋友总结,假若参照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解释,大概物质生活空间的需要和精神信仰空间的需求,只是两个不同的层次而已。
只是,精神空间的体量大约不能简单和物质的建筑空间的规模划上等号。中国的寺庙建筑越来越富丽堂皇,规模越大,里面的道义内容倒是越来越空。





宗教无非是一种信仰,艺术也是。信仰和艺术的形成过程,很不经意,但是一旦被接受,再难以从脑海里洗去。
在我住的乡下,到处都是信佛的人们,信基督教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我小的时候,隔壁有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宋姓老太太。我经常看见她一个人独自坐在夕阳下念念有词,一派孤单的情景,便心存怜悯。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住就叫了几个小伙伴一起坐过去听她在念什么。老人非常高兴,耐心地给我们讲解教基督教的教义。不过对我们八九岁的孩童来讲,她说的那些教义显然有些枯燥乏味,几天下来,愿意和我一同去陪她的伙伴越来越少。见一味地讲述并不能引起我和伙伴们的兴趣,老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她让我们在她念完一段圣经故事或者经义结束时候,回应一句“阿门!”,凡是跟得上说出“阿门!”的孩子,她就奖励一颗糖果。那时候一颗糖果对我们来说算是不小的奖品,于是这个方法非常有效。不出几日时间,加入我们队伍来听她讲圣经的孩子越来越多。
我愿意去听她讲解道义,是因为同情她一个人信奉基督教的孤立无援;我的那些小伙伴们愿意去听她讲解道义,是因为得到那几颗甜甜的软糖的奖励;宋老太太明明知道我们不理解仍然愿意给我们讲解道义,是因为她深信神会不知不觉地进入孩子们的心底。
虽然长大后我也没有信奉基督教,不知道对我的那些小伙伴们产生了什么影响,但是那些沐浴在夕阳余辉里听宋老太太讲圣经故事的黄昏,却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里。老人每讲完一段圣经之后带着微笑的表情,满怀期待等待我们回应一声“阿门!”的神态,盛装了煦暖温馨的感觉,在我的脑海中,成了我的一个“圣像”,一直以来不曾模糊掉。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描述了一个叫伊素拉的千井之城,一个据说是在地底深湖上建起来的城市:
伊素拉的宗教有两种形式。
有些人相信,城之神栖于深处,在供水给地下溪流的黑湖里。另一些人相信,这些神在系住吊索升出井口的水桶里,在转动的滑车里,在水车的绞盘里,在唧筒柄里,在屋顶的高脚水池里,在高架渠柔和的弯角里,在所有的水柱、垂直的喉管、活塞和去水道里,甚至在伊索拉空中高台顶的风信鸡里,这是个完全向上伸展的城。
对于伊素拉的人们来说,井是这个城市最重要的生命之源,唯一的风景,是这座城市的神。
风景的构成决定了他们的宗教内容。





人各不同,所求各异。谁也无法判断,究竟是谁攀登到了人生的顶峰。而或即使是在底层的人类,他们所参详的生活内涵,也很难说就没有意义。
人生的景色,因了时间和地点的不同、评判的主体以及评价的标准不同,结果就大不相同。故佛道高僧常以此为例子:你站在桥上看风景,别人在窗子里看你。换作用设计学的基本理论解释,就是因为视觉景观(Visual Landscape)的评价模型(Evaluation Model)可以因人而异,最后的结果当然就会迥然不同。
说到底,宗教和艺术都只是人类社会学的一种意底牢结(ideaology)。在设计师的思维可以延伸的风景视域,神和人当然也就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原则和立场,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设计学构架。
从这个意义上看,设计师是个很危险的职业,因为在任何设计的作品产生之前,每个人类分子都已经有了各自对艺术的审美标准和对信仰崇拜的准则,每个人的心头都摆放着自己信仰的艺术之神的供龛。任凭你声嘶力竭说破喉咙,都很难改变每个人的审美盲点和信仰方向。


设计之神常常在不经意之间光顾。设计师们喜欢用灵感Sparkle来表达:那灵感的神,什么时候眷顾我的思想?
灵感的神往往不会在空洞的等待之中莅临。“神不敲那些无法感受温暖的心灵之窗。”




我感觉在心灵上离设计之神最近的一次体验:
在一个雪霁初晴的黄昏,我独自驾车穿过美国新英格兰北部的的Acadia国家森林公园,在盘旋的山路的最高处停歇。眼前是艳丽金黄的一片,绚烂的晚霞在头顶处开始铺陈一直悬挂至视野尽端的天际线间。夜幕慢慢开始涂抹她的灰色系列,鲜红,金黄,桔黄,赭红,褐色,灰黄。天际线渐渐隐去。忽然大雪陡降,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从灰蒙蒙的穹顶落下,山谷层峦之间,开始显露出点点白色,最后融入一片雪白之中。
我恍惚忘神,不到半个时辰,竟已历经万象。四下空无一人,我立于白茫茫灰茫茫的无垠之间。雪落在树林中洒在旷野上渗进地表里也融入心底,想起些微声响。自然的设计之神仿佛悄悄地就潜入了心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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