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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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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你在干什么

                                              

                                                                           赵庭耀

 

 

父亲和我一贯不和,好像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总是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我,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然后,就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死死地盯一会儿,才把他的目光挪到报纸上。从我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很不喜欢我的父亲。我喜欢我的妈妈,我父亲的老婆。虽然妈妈对我管教极严,有时还举起她的那双小手打我,但我还是喜欢我的妈妈。我喜欢闻妈妈头发的香气,和妈妈的笑脸,喜欢妈妈走路时的猫步姿势。

但我妈妈很不幸,生癌症死了。死的时候,妈妈只有四十六岁。癌症这东西十分可恶,但它又十分公平,比人们自己制定的法律还要公正。它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不管你是当大官,还是仰人鼻息的老百姓,只要与癌症沾点边,日子也只好一天一天的过了。我妈妈也是这样。应该说我妈妈是个好人,人又长得漂亮,身段看上去同电影明星差不多。邻居们经常对我妈妈说,要是你迟生二十年,你就是一个人人皆知的大美人了。但妈妈也没办法,等她知道自己患上癌症后,她仍然生活得很坚强,面对死亡的威胁,妈妈仍露出幸福的笑脸。在那个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妈妈就断气了。而那些生活在她周围的花草树木,却蓬勃地生长起来。

在此之前,妈妈是个跳舞爱好者,她每天要跳两次舞。一次是在朦胧的早晨,一次是在夜幕降临的晚上。跳舞的地点是相同的,就是居民区的花园里。妈妈跳舞时喜欢穿裙子,不管春夏秋冬,妈妈就是喜欢穿裙子。而我父亲对我妈妈不分时节地穿裙子颇有微词,经常锁紧眉毛,一副牙痛的样子。妈妈仍我行我素,对父亲这种小心眼,从不放在眼里。从容化妆,然后,拉起裙边,在我的眼前沙地转上一圈,就出门跳舞去了。父亲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他怕自己姿色犹存的老婆,会被那些别有用心的男人诱骗了。

世纪花园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件,而且不止一件。据我的记忆,好像是三件还是四件。是四件。不是女人跟男人跑了,就是女人与男人发生了关系。其中一对好男女,激情喷发得特别厉害,就像沉睡了千年的火山,突然喷发那样,当晚就在花园后面的草丛中,心急如焚地干了起来。依我看,这种事情是很正常的。人就是一头动物。动物发情时是不太分什么场合的。譬如我们看见过的猪狗牛羊鸡等动物,它们相爱时就很自在、从容,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这才是动物的本能。而我们人呢?在这一点上却被我们所谓的文明,给无情无义地扼杀了。但人与动物有一点是不同的,那就是动物的发情是有周期性的,而我们人呢?却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情,也就是说随时都可以投入战斗。

本来这种事情同年轻人谈恋爱没什么两样,干过了也就算了,人不知鬼不觉。但那个晚上,世纪花园刚好有个小男孩失踪。小男孩的爹妈哭哭啼啼,发动居民区的所有干部和群众,首先对居民区的大花园进行地毯式寻找,并有好事的居民报了警。我父亲是楼里的小组长,平常对楼里的住户收点杂七杂八的费用。我父亲也是单位里的一名局长,堂堂正处级干部,应该说这种收费的小事,他可以推托不管。但我父亲说不能不管,不要小看这种小事,我是国家干部,不能脱离群众,要在群众面前树立好的形象。寻找小男孩,我父亲自然去了。我亲眼看见,他在居民区的小店里,买来了三节电池。那只手电筒本来早就给我扔了,但我父亲还是把它捡了回来。他说总有一天能用得着的。这下他真的用上了。他握着明晃晃的手电筒,走在寻找男孩队伍的最前面,看上去很是威风。他还打着官腔,询问小男孩是怎么失踪的,小男孩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还非常愚蠢地问,小男孩今年多大了。寻找队伍在花园的喷水池边汇合,然后又分头寻找。就这样,我父亲的手电筒就射到了,那对在草丛中紧紧拥抱着的好男女身上了。父亲在那一刻表现得非常有文化,把手电筒扔在草丛中,转身挤过人群走了。他一边走,边回过头来喊,快走呀,我们还要去找小男孩。但站在那里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前面的想往后退,后面的人又想往前挤。场面顿时就乱了。坏就坏在我父亲的那把手电筒,他把手电筒扔在草丛里的时候,也许是心慌意乱的缘故,忘记关上手电筒。手电筒的那道刷刷亮的光束,又刚好不偏不倚地射在那对好男女的身上。但围观的人们就像在看一部久违的露天电影,久久不能释怀。

听说那把该死的手电筒,还是那个女人跑过去,像扔一颗手榴弹似的,扔进了喷水池里,喷水池扬起一片水花。我父亲刚好走到喷水池边,脚步有点趄趔,心里还有点乱跳。当他看到自己的手电筒,被扔进喷水池的那一刻,他站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回望了一眼。他看见人们正慢慢地散去,就像电影散场一样,人声喧哗。当父亲回过头来,再次往喷水池里看时,手电筒还闪亮了一下,就倏忽不见了。父亲就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他喊了一声去寻找小男孩。但谁也没有响应。他们站成一堆,围成几圈,不停地用手比划着,还大声地说着话,一个比一个激动。刚刚还在跳舞的人们也不见了,跳舞的音乐仍响着。父亲这时候才想到了他的老婆,他的心里好像被人猛地击了一掌,还真有点隐隐作痛。他沿着花园的小径飞快地走了一圈,没有看见他的老婆。父亲就忘记了寻找小男孩的事,直接回到了家里。他想小男孩总是自己的老婆要紧,小男孩是别人的,老婆是自己的。父亲在走上楼梯口的时候,父亲的心里就这么想着,这个时候,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是名局长。这一点我倒是有点喜欢我父亲的,毕竟,在公私分明的时候,他还是坚决地站到了老婆这一边。

当父亲的手电筒光束,像一把匕首一样,刺穿那对好男女的美梦时,我的妈妈正在喷水池旁,正搂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秃顶男人跳舞。跳舞的曲子是《爱你心口难开》。那个秃顶我认识,是歌舞团里的一名男中音。他的妻子早在两年前的一个下雪天,遭遇车祸离他而去了。秃顶夫人活着时,也是一名跳舞爱好者。我妈妈所能跳的所有舞步,都是秃顶夫人教会的。那个时候,秃顶男人也偶尔会在喷水池旁露次脸,那往往是世纪花园搞什么活动。居民区干部就请秃顶男人唱几首歌。秃顶男人先是谦虚一番,然后就握着话筒唱起了卡拉OK。虽说,音响的效果很差,好像一颗石头从山腰上滚下来似的,但秃顶男人毕竟是个歌唱家,把《北国之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老歌唱得婉转动人,尤其深受那些与他年龄相仿的妇女的爱戴。我妈妈也是其中一个。

有一天,我妈妈说他唱得真好,听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我父亲就有点不高兴了,带有一点嘲笑的口吻说,你不会喜欢上他吧?我父亲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又不允许别人有什么爱好。你看,吃好晚饭,先是靠在沙发上看新闻。我说新闻有什么好看的,什么新闻也没有,昨天晚上播过了,晚上还在播,这叫新闻?我父亲说你不懂,你懂什么?要不是两个三个晚上的播,还能叫新闻联播吗?经我父亲这么一点拨,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难怪新闻节目里,上上下下就这么几个演员,这倒是的确有点新闻连续剧的味道。

父亲看完新闻后,仍不罢休,继续靠在沙发上看报纸。他一边看报纸,一边烫脚。他就像大爷一样,不停地叫我妈妈加热水。我妈妈也习惯了,总是不停地加,还一边问烫不烫?我父亲只是唔唔地应着,也不说烫也不说冷。我实在看不过去,就说,爸,你在单位里没时间看报吗?我父亲摘下老花眼镜盯了我一眼说,我是局长,哪有看报的时间啊?

这是假的,偶尔我有什么事,去父亲的办公室,他总是埋首看报。我单位的处长除了看报,他什么事也不干。我说你就别装了,以前的老干部是这样的,现在的干部谁还留在家里看报呀?他们早就桑拿按摩找小姐去了,谁还在家里洗脚?你这种作法太陈旧过时了。我那处长晚上去洗脚,还差点洗进了派出所。我父亲说那是腐败,我怎么能跟着别人去洗脚去按摩?享受谁不会?我也想去找个女人来按摩一下,但这种地方能去吗?这下轮到我妈妈不舒服了。妈妈说,你怎么不能去呀,他们去找女人了,你不去找你不觉得亏吗?我父亲一脸愠怒说,少插嘴,水凉了,快加水。我妈妈也恼了,我又不是你的佣人,我也有自己的一份工作,我凭什么要天天服侍你呀?你不是说也想去找个女人帮你洗洗脚吗?你去找呀,我没什么意见。我父亲想不到我妈妈会生气,愣在那儿一动不动。而我却趁机给我父亲加了一脸盆冷水。

自从秃顶男人的女人去世后,我的妈妈还真有点喜欢上他了。秃顶男人有个特点,那就是喜欢早起。他女人死后,也许长夜太寂寞,起得就更早了。人家早起跑步打太极拳练香功,他什么也不练,只吊嗓子。我家门前的公园大得很,是全市最大的公园。公园里有一座小山,还有一点海拔高度。小山上夸张一点说森林茂密,鸟语花香。早晨的时候,让人的感觉空气特别的清新。也许秃顶男人也是这样感觉的。每天一大早,至于早到什么程度我也不太清楚,这个时候我肯定在睡大觉,只是极个别的晚上,多喝了一点水,起来小便时,就听到那噢噢啊啊吊嗓门的声音,就像一只在冰天雪地,非常孤独的狼。我一听就恼火,我越听越像公狼发情的叫声。而我妈妈却不一样,她把那噢噢啊啊的声音,当成了她的闹钟,她的甜蜜的起床曲。每当那吊死鬼似的声音发出时,我妈妈就会扑地从床上坐起,换上一套刚买的裙子,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有一个早晨,我实在被那个嗓门吵得睡不着,就起床握紧一对拳头走出了家门。想不到,在清晨的薄雾里,在那森林的深处,我看到我妈妈和那个秃顶男人,在音乐的伴奏下正在翩翩起舞,看上去仿佛仙境一般。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睁大眼睛再看时,秃顶男人居然拥着我的妈妈,走进了密林深处的一条小径,一忽儿就不见了。

我只好像个小偷似地回来了,而且我的心里很是高兴,因为从我妈妈的舞姿里,我看到了妈妈年轻时候快活的身影。只要妈妈高兴,我也就高兴了。从此我对那个秃顶男人,多了一份敬仰。一个能让女人快活的男人,绝对是一个好的男人。如果这个女人不是他的女人,那他更是一个一流的男人。所以秃顶男人是个一流的男人。

而我父亲的每个早晨,也会在自家门口的一块草坪上打太极拳。我一看他那副装神弄鬼的模样,心里就觉得好笑。他从来就没跟别人学过太极拳,他一招一式都是自己瞎摸的,谁也看不懂。有一次,我就问他,爸,你什么时候跟人家学的?父亲不屑一顾地说,这种东西还要跟人家学吗?书上不是画得很明白?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应该说像他这个年纪,总有几个说说话的朋友,他呢?一个也没有。他说要洁身自好,要时刻警惕群众的糖衣炮弹,你想想有多少好的干部,倒在了金钱与美女的脚下,我能步他们的后尘吗?看来,我父亲还算是廉洁奉公的。有时候我妈妈也会对他说,你这个局长也白当了,人家像你这样的局长,成千上万地往家里拿,你呢,你连自己的香烟,都还要我帮你去买。我父亲把老花眼镜往额头上一推,漫不经心地说,你懂什么?你女人懂什么呢?我妈妈说,我倒是无所谓,可你要想想你的儿子。我父亲说儿子的事你别管,我不是给他找了一份好工作吗?我母亲就不吭声了,她换上自己喜欢的裙子,去找秃顶男人跳舞去了。

我站在离父亲十米远的地方看着他。他装作一副很专心的模样,一招一式还活灵活现。我在心里暗暗发笑,真是一个大傻瓜,自己的老婆都投入人家的怀抱了,他却还在这里装疯卖傻。我一点都不为他难过,他这样做是活该,连他的老婆和儿子都不喜欢了,谁还会喜欢这样的男人呢?树上还挂着一只小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昨天播过的新闻。我躲进树丛后面,拾起一块小石头,狠狠地向那只收音机扔去,啪地一声,那只收音机掉在地上了。但收音机没损坏,依偎在花草丛中,那些连绵不绝的旧闻还在广播。令我气愤的是,他只是稍稍停了停,眼睛看了一眼躺在草地上的收音机,继续打他的太极拳。不亏为久经考验的老干部,这点风吹草动惊动不了他。

失踪的小男孩没有找到,我父亲急冲冲地回来了。那个时候父亲好像从我妈妈身上嗅到了什么不同的气息,所以当他发现那对好男女的激情似火后,调头就往家里赶。妈妈已经回来了,她躲进卫生间正在洗澡。热气从门缝里蔓延出来,丝丝缕缕。父亲使劲地哼着鼻子,他闻到了一股久违的不同寻常的香水味。父亲没有犹豫,他推开了卫生间的门。这时候,他看到妈妈面色红润,漂浮在浴缸里,只是微微地睁了睁眼。

妈妈是在洗澡的时候晕过去的。也许在那段时间,妈妈和那个秃顶男人的交往过于频繁,导致体内肿瘤细胞的迅速扩散,以一种十分无情的手段,结束了我妈妈最后的快乐时光。那时候的妈妈是快乐的,是流光溢彩的,两眼闪闪发光的,含情脉脉的,像一个进入恋爱期的多情的少女。但这种快乐的时光是短促的,就像雨中的闪电。我为我妈妈感到十分的惋惜。直到现在。

妈妈被父亲送进了医院。妈妈在最后的日子里,仍然面带笑容,无怨无悔。父亲尽了丈夫的职责,给他的老婆请来了两个保姆,轮番护理。令我感到吃惊的是,父亲在那段时间里,很少去病房看他的老婆,而且常常夜不归宿。我想我父亲一定太痛苦了,他甚至都不愿回家,宁愿在办公室里过夜。他回到家里,一看到熟悉的场景,能不痛苦吗?能不想起他的老婆给他洗脚的情景吗?我想那个时候最痛苦的人,是我的父亲,因为他的老婆患了不治之症,活着的日子不多了。要是换了我,我也会痛苦的,而且我会大声地哭出声来。

妈妈住在医院里,她很少提起父亲,好像我父亲在多年以前的一个寒冷的夜风中给冻死了。我也不愿意提。虽然我明白我父亲还活着,而且现在还在他的办公室,为他的老婆而痛苦着,说不定还流着痛苦的眼泪。因为我爱我的妈妈,妈妈不愿提的事,我也不愿意提。我每天都要去病房看我的妈妈,我和妈妈的手紧紧地握着一起。妈妈说你去找个女人吧,找一个好一点的女人,像我一样的女人,有时女人会给男人带来无限的乐趣。我就笑笑,我说我会去找的,等你出院了,我就去找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我妈妈笑笑说,我出不去了,但我很快活,也很幸福,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就点头,装作一副很坚强的样子,还咬了咬嘴唇。

在住院期间,妈妈的床头柜上,每天都会换上一盆鲜花。我问妈妈,妈妈只是笑而不答。后来我偷偷地问保姆。保姆十分肯定地说,是你父亲送的,还能是谁呢?我说我父亲天天来吗?来,保姆说,每天一大早就来了,鲜花上还长着露水呢。

妈妈生病后,秃顶男人不再吊嗓子了。直到我妈妈去世,噢噢啊啊的声音也没再恢复过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我妈妈的葬礼上,秃顶男人身穿黑色西服白衬衣黑领带,手捧一束黑玫瑰也来了。他在我母亲的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把那束带露水的黑玫瑰,放在我母亲的遗像前就调头走了。一般来哀悼的人,像我的邻居卖猪肉的牛一郎,开美容院的黑头,片警杨一乐,养一只沙皮狗的寡妇王美丽等人,总会走过来握握我父亲的手,低声地和我父亲说几句话,然后再握握我的手,和我低声地说几句。而那个秃顶男人就有点特别,谁也不理睬,来去就像山谷里刮过的一阵寒风,更有点像某部电影里突然出现的一名黑客。

后来,我一直在留意秃顶男人,但秃顶男人就像一片树叶,融进了一堆树叶中,无影无踪了。我还到他所在的歌舞团去打听,很不幸,歌舞团门前落叶满地,杂草丛生,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驳的大铁锁。

管门的老大爷问我找谁?我脱口而出说,找秃顶。老大爷虽说上了年纪,但脑子灵清得很,他抿了一口酒,摸了一把胡子说,噢,秃顶呀,他上段时间已经去外国了。我说外国,哪一国?这下子老大爷给闷住了,谁知道哪一国,反正不是中国。

在歌舞团的门前,代替歌舞团演出的是一支流浪的马戏团。演出现场人山人海,生意出奇地红火。我趁他们不注意时,钻进了人群看了一会儿。噢,全是一些不穿衣服的女人,在一个简易的舞台上,伴着强烈的音乐在扭来扭去。我看得津津有味,连唾液都流出来了。就在我看得最为入迷的时候,演出就这样突然结束了。结束的原因,是舞台上突然出现了警察。害得那些只穿三角裤衩的女人,像农家园子里的鸡,四处逃散,并发出谋杀片里女人的那种尖叫声。

 

家里只剩下两个光棍。父亲说我们去请个保姆吧,好给你烧烧饭,洗洗衣服。我没有表示反对,主要的原因是我很不习惯父亲这样请示我,另一个原因是我懒得搭理他。第二天保姆就来了。保姆很年轻,只有十九岁,模样俊俏,籍贯不详,眼睛特别大,看我一眼时,那对乌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烧晚饭时,我就站在她的旁边,询问了她的一些情况。没等我问她从哪儿来,我父亲却回来了,看上去有些兴奋,好像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一捆钱似的。但一看见我站在保姆的身边,他的脸就拉了下来。他说你站在旁边,叫人家怎么干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想想也有道理,就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没过一会儿,等我从房间里出来时,我却看见我父亲站在保姆的身边,一边和她说笑着,一边却在帮她摘芹菜的叶子。这不由得让我大吃一惊。妈妈活着时,我父亲的饭碗里哪怕有颗小石子,他也要我妈妈帮他夹出来的,这下子他怎么去摘芹菜的叶子呢?我想,我父亲肯定饿了,他是局长,一整天要干多少活啊。我是这样想的,要不然父亲怎么会动手摘菜叶?

父亲在吃晚饭的时候很快活,一个劲地夸小保姆菜烧得好。可我妈妈活着时,我父亲从来都说这菜怎么吃呀?好像他一生下来就在皇宫里长大一样,后来由于遭到了不幸,才迫不得已娶了我母亲似的。

吃好饭,父亲新闻联播不看了,报纸也不看了。他就躺在沙发上,让小保姆帮他烫脚,不是一般的汤水,而是放了盐的汤水。父亲叫小保姆把裤脚管拉高点。小保姆嗲声嗲气地说,裤子穿得太多了翻不上去。父亲就脱了裤子,只剩下一条薄薄的棉毛裤,一洗就洗了一个多小时。洗好脚后,父亲就仰在沙发上,小保姆就站在一旁,用她的一双小手给他按摩。       小保姆说,舒服吗?

我父亲说舒服。

小保姆说过瘾吗?

我父亲说过瘾。

小保姆说这里舒坦吗?

我父亲说这里真舒坦。

 

我父亲变得温柔了,像人们怀里的一只小猫。以后的每个晚上,只要我父亲在家里,我父亲总会叫小保姆按摩,只是按摩的地点变了,移到了他和妈妈的那张大床上。小保姆按摩姿势也变了,不是站在床边,而是爬到了那张松软的席梦思床上,而且像骑一匹马那样,英姿勃发地跨在我父亲的身上。有时候我父亲会突然躬起身子,驮着小保姆在床上爬来爬去。小保姆在他的身上一颠一颠,逗得小保姆开怀大笑。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促的,我的父亲就告别了我和他的小保姆,关进了暗无天日的牢房。办案子的人也来问我一些问题,但我对父亲的事,一概不知,不是假装不知,而是真的不知。后来办案子的人也就不来找我了,只是把家里所有能搬动的地方,都搬动了一次,当然包括那张大床。他们用刀子把席梦思划破,但什么也没找到。地板也敲掉几块,天花板也没有放过,我不清楚他们在找什么?

等他们走后,小保姆拉着我说,你快告诉我,你父亲把钱藏到哪儿去了?我说我怎么知道?我父亲从来就不贪污,要是他是个贪官的话,我们难道还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小保姆说你再好好想想,快找到那笔钱。我说找到了钱,也没你的份,何况我父亲从来就不贪钱。小保姆瞪了我一眼,想说句什么气咻咻的话,但没说出来。

想不到我父亲确实是个大贪官。这个消息我还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报上说我父亲不但是个大贪官,还是一个十分爱好女色的男人。他用贪污来的一百二十多万元钱,分别给两个情妇置了两幢别墅。一个情妇六十一岁,另一个情妇四十二岁,而且家里还养了一个十九岁的小保姆,是典型的老中青三结合。报纸是这么说的,不相信的话,你自己去看看昨天的报纸就明白了。

我把报纸拿给小保姆看。小保姆看了以后就伤心地哭了。我说你哭什么?还不快滚。小保姆呼地站了起来,擦了一把眼泪说,你别做梦,这套房子是我的了,我肚子里都有你的弟弟了。我要把他生下来,我还要你叫我一声后妈。

 

 

 

 2002年7月刊发《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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