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癞头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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癞头的黄昏

 

                                                赵庭耀

 

   一个平常的冬日,樟树村来了一支到处浪流的戏剧团。大队决定在祠堂里演六场戏。队长柏生说,演戏要摊吃。队上的社员说,哪怕不演戏,吃几餐饭算啥。村上的男女老少对戏剧团的到来很是兴奋,各家各户纷纷请来亲戚。整个樟树村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之中。不懂事的孩子们,以为是过大年了,从货郎手里买来一串串小鞭炮,噼哩啪啦地燃放起来。

   当晚,队长柏生走进社员明光的家。明光见柏生来,拉出凳子叫柏生坐。柏生坐下说,演戏要吃饭,分到你家的几个戏子,要么上我家吃?明光说,这可不好,队上的人会说闲话。不过我家没女人,烧不好饭倒是真的。柏生一拍脑门说,有了,我给你几个女戏子,叫她们自己来烧,就这么定了。柏生背着手,走出了门外。他走到墙弄口,又踅了回来,一本正经地说,多长个心眼,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明光说,哪有这等好事。柏生说,机不可失呢,要是看上了,我去给你说媒。

 

 第二天中午,柏生真的派来二个女戏子。明光心里多少有点急,菜烧了一半,女戏子就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戏子问,你女人下地还没有回来?明光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问话的女人,觉得很是眼熟,说,早几年死了。女戏子自言自语,早几年我来这里演戏,你媳妇还是一个活泼泼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她说着坐在灶凳上,帮明光添火。明光说,难怪眼熟。女戏子不搭话,叫了一声英子,你过来烧菜。叫英子的那个女人,看上去漂亮端庄体态丰腴,大约三十岁上下。英子很大方地接过明光的锅铲,明光不自然地解下围裙,递给英子。英子熟练地在菜板上切芋艿,一片一片切得很薄很均匀,速度飞快,像个做惯饭菜的妇道人家。吃中饭时,上了年纪的女戏子说,这是我的女儿。明光从饭碗里抬起头来,连声说,像,像,你们吃菜,吃菜,说着把一碗炒蛋推到她们的面前。英子把炒蛋夹到秋生的碗里,自己用筷子抵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逗吃饭的秋生。秋生这年十二岁,是明光家的独苗。

      

  村口有棵几百年的大樟树,长势茂盛,遮风挡雨,当地人叫风水树。春夏秋冬,大人们喜欢坐在大樟树下东拉西扯,说长道短。孩子们则在树上嬉戏、掏鸟窝,打发童年快乐的时光。

     傍晚时分,队长柏生提着酒瓶匆匆向小店走去。队里的癞头用手作成喇叭状,向柏生喊,队长,队长,晚上去你家喝酒。柏生止步,白了癞头一眼,你少给我发酒疯,要是你晚上再去摸女戏子的屁股,我非揍你不可。坐在树下闲聊的人们哄地笑了起来。癞头摸着头上几根稀拉的毛发,咧嘴得意地笑着,丝丝唾液从嘴角流了下来。癞头说,队长,那个拉二胡的老头我不要了,我要一个女戏子,你有四个女戏子,分给我一个好了,老头喜欢喝酒,我都没钱了。柏生皱了一下眉,舞了一下酒瓶说,你这头蠢驴,你等着,我迟早会收拾你的。

 爬在树上的孩子们一个劲地喊,癞头摸屁股,癞头摸屁股。站在树底下的癞头,一边跺脚,一边向树上叫骂,老子摸你妈的屁股,从地上捡起小石子向树上扔去。树上有明光家的孩子秋生,柏生家的小成。秋生和小成趴在树桠上悄悄耳语。树下的癞头还奋力地向树上扔石子。抬头间骂着摸你妈的屁股时,他被树上直泻下来的雨水淋了一头,癞头伸出舌头一舔,满嘴咸味,这才抱着头上几根颤颤悠悠的毛发逃出树底下。

 坐在树下闲话的男人讥笑癞头,癞头,你连小孩都对付不了,还有胆量去摸女戏子的屁股?癞头不回话,装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嘴上哼着下流小调,咿咿呀呀地踩着八字步走了。癞头是村上惟一的光棍,谁都拿他开心,谁都拿他出气。但癞头的穷日子过得比谁都快乐。

     

   晚上,戏又开演了。

    癞头在戏台旁跑上跑下,帮戏子们摆设道具,忙得满头大汗。台下的男人们喊,癞头,癞头,晚上看你的了,不要被她们脱光裤子。癞头脸上美滋滋的,额上的丝丝汗渍,在汽油灯下闪闪发亮。他在戏台上旁若无人似的,伴着锣鼓的节奏,不无得意地走着戏子的步伐。孩子们在戏台旁把瓜子壳扔在癞头的脸上。癞头呲牙咧嘴,在戏台上追逐着孩子。一阵紧锣密鼓之后,戏开演了,癞头才怏怏不快地从台上跳了下来,溜到后台去了。没一会儿工夫,癞头被化着浓装的女戏子们抬了出来,扔进了戏台旁的晚稻田里。

 第二天生产队挖沟。干活时,大家的话题就谈晚上的戏,和那些女戏子们。都说明光有福气,每天和女戏子一起吃饭,说柏生不公道。癞头用锄头柄抵在下巴上,对柏生发牢骚,要柏生分个女人上他家去吃饭,并威胁柏生说,要是明天再不来女戏子,拉二胡的老头就不管了,他妈的老头每餐要喝酒,我都没钱了,你自己倒好,四个女戏子陪你吃饭。柏生说,好,明天给你一个老戏子,老戏子的奶子也是蛮大的,你说怎么样?癞头摸了一下头皮,扔下锄头,逃到田角撒了一泡尿。回来时,癞头露出一副猥琐的模样,笑嘻嘻地说,英子的奶子才叫大呢。男人们怂恿他说,你摸了?癞头说,刚想摸时,被她们按在地上了。男人们又问,那你给她们脱啦?癞头丧气地说,没脱,被她们扔进稻田里了。柏生扔下锄头跑过来说,我来帮你脱。几个男人一哄而上,立马把癞头掀翻在田里,三下五除二就脱了癞头的裤子。癞头嚎叫着,双手捧着宝贝疙瘩,在田里乱滚。男人们又哄地一下围上来,掰开癞头的双手,癞头口齿不清地骂着。男人们笑得前俯后仰。柏生用癞头的短裤,包了一颗石头,把短裤扔出去老远。癞头赤裸着下身,紧紧地捂住他的宝贝,在田埂上狂奔起来,捡他的短裤去了。

   柏生帮明光找女人的事,村上村下的人都知道了。那天癞头收工回来,也不急着回家,在大樟树下的石凳上,蹦上跳下,说他妈的明光好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女戏子。又说英子的奶子他早摸过了。坐在树下的男人们就很感兴趣地问,大吗?癞头做着手势说,有南瓜那么大。刚好柏生提着酒瓶子走过来,听见了癞头的胡言乱语。癞头见柏生露出凶恶的目光,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不响了。柏生一脸阴气,向癞头招了一下手,癞头你过来。癞头瘪塌塌地走过去,柏生歪着脸,你摸着什么啦?嗯,说呀?癞头转身想溜。柏生一把扭住癞头的胳膊,甩给癞头一个清脆的巴掌。癞头噢地一声,双手捧着脸跑了。癞头一边跑一边歪着头大叫,我摸过了,英子的奶子我摸过了。

    孩子们一哄而上,追着疯跑的癞头大叫,癞头摸屁股,癞头摸屁股。坐在树下的男人们说,癞头想女人想疯了。

    戏子们做了六夜的戏,给明光留下英子走了。队长柏生帮明光办了几桌酒,就算结婚了。

    明光刚娶了英子那阵子,队上的男人每晚都来闲聊。癞头是夜夜光临,嘻嘻哈哈尽往英子身上挤。明光也不生气,心想他们也图个新鲜,过段时间也就淡了。

      

这年的十二月底,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樟树村染在一片白色宁静安详的氛围里。孩子们在樟树下打雪仗。他们看见癞头流着鼻涕,裹着一件破棉袄,趿着一双脱了鞋帮的棉鞋,伛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走着,头上的几根稀拉的毛发,在冷风中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秋生攥紧雪团向癞头喊,癞头,癞头摸屁股。小成和一帮孩子跟着喊,癞头,癞头摸屁股。秋生冲上去,将手中的雪团,猛地扔向癞头,刚好飞中癞头的脑门。癞头毫无防备,如同恶梦中惊醒,双手拢在袖子里,叽哩咕噜地骂起来。孩子们在雪地上开心地笑着。秋生一挥手,孩子们的雪团又向癞头飞去。癞头像一头受伤的野猪,骂骂咧咧地向孩子们撞去。秋生和他的伙伴们一哄而散。癞头双脚一滑,仰身倒在雪地上。四面扔过来的雪团,又一次纷纷落在癞头的身上。癞头挣扎着爬了起来,顺手操起一根柴棒,向孩子们追去。秋生跑不快被癞头敲了一棒,哎唷一声倒在雪地上。癞头心里一惊,扔下柴棒跑了。小成趴在一堵墙的后面,探头往墙外一看,看见秋生在雪地上打滚。小成翻身跳墙,伙伴们也从四面飞奔而至,跑到秋生的身边。小成心想这下闯祸了,他愤怒地向逃窜的癞头喊,癞头,你跑不掉的,我爸会来收拾你的。

伙伴们站在樟树下,争论着如何为秋生报仇。吵闹了一阵,小成说,我们去包围癞头,把他消灭在家里。在村小店谈天的柏生,看见村上的孩子们急冲冲跑过小店,他喝住自己的儿子小成,你们干吗去?小成退到一边胆怯地说,癞头刚才打了秋生,我们去找他算帐。柏生吸了一口冷气问,打了?秋生呢?我们送回去了,小成说。癞头在哪儿?小成双手一指说,逃回家去了。柏生摘下烟屁股,扔在雪地上说,他娘的,大雪天还没冻死呀,柏生簸了一下肩上的破大衣,气冲冲地向癞头家赶去。小成和他的伙伴们跟在柏生的后面,气喘吁吁,一路小跑。

 

   癞头的家在樟树村的上头,生产队给他搭的两间草屋,已年久失修,远远看去像两堆荒草萋萋的坟窟。柏生走到癞头的门前,用手拍着门喊,癞头,癞头,你给我死出来。癞头正在灶间烤火,听见柏生的声音,已浑身缩成一团。柏生抬起一脚破门而入,走到灶间一把揪住打颤的癞头,恶狠狠地说,你还没死呀,不问青红皂白,就给癞头两巴掌,又猛地将癞头推倒在柴堆上。孩子们躲在柏生的身后,嘻嘻地笑着。柏生呵了呵手,警告癞头说,要是你再同孩子们胡闹,我就打断你的腿。说完柏生紧了紧身上的破大衣,大步跨出了癞头的家门。小成和伙伴们,一齐将事先准备好的雪团扔在灶间的火堆上,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们快活地走出癞头的家门时,仍觉得不解恨,又纷纷将雪团扔向癞头的房顶,房顶在雪团的堆压下,露出了一个大窟窿。癞头裹着破棉袄,赤着双脚,缩着身子,倚在门框边,一脸杀气地望着扔雪团的孩子们。小成喊了一句,癞头来了,我们快撤。伙伴们丢下雪团,向村口跑去。

       

   过后几天一个阴沉的下午,柏生在小店里,要了半斤黄酒,称了二两花生米,立在柜台旁喝着,漫不经心地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说,看来明年的收成会好些。店小二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说,是呀,吃树皮树根的滋味可不好受。柏生认同似地笑笑,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店小二趴在柜台上说,这几天癞头死哪儿去了?怎么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柏生正津津有味地嚼着花生米,听了店小二的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仰起脖子喝干碗里的酒,紧紧身上的破大衣,快步走出了小店。店小二一愣,追出来喊,喂,队长,走了?去暖女人啦,你的花生米。

 柏生踩在厚厚的雪地里,疾步向癞头家走去。那扇被他踹破的门,仍然歪斜着。柏生侧身闪了进去。癞头缩在柴堆上一动不动,像只扔在路边的死耗子。柏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蹲下来拍拍癞头的肩膀。癞头气若游丝,稍稍翻了翻浑浊的眼珠子。柏生喊了几声,癞头没有应声。柏生心想坏了,连忙点上火,让癞头暖暖身子。回头叫来了队里的几名社员,从牛棚里背了几捆稻草,将草屋上的大窟窿补上。柏生的女人煮了一碗肉骨头粥,一口一口地喂着癞头。癞头一边吞咽着,一边缓过神来,说,嫂子我自己来。柏生女人瞪了他一眼说,我以为你死了,你死了我们找谁去开心?癞头说,我不想死,女人的奶子都还没摸过呢!柏生的女人站起来,手指点了一下癞头的额头说,刚活过来就说疯话,没一点正经。癞头滋滋地喝粥,嘻嘻地笑着,拿眼睛瞟着裹着头巾的柏生的女人。

    时间一晃到了割麦时节。黄灿灿的麦子波浪起伏,成片成片地长在村后的山坡上。春风吹拂,麦子飘香。麦子成熟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村庄。

 那天出工时,柏生站在大樟树下喊,出工了,出工啦,喊了几声,挑着箩筐独自上山了。

    癞头就像一头冬眠的动物,捱过冬天,又活灵活现了。癞头挨着英子割麦子,和英子说着戏剧团里的老事。说那几个晚上,那个老戏子想和他睡觉,又说他已经摸过那个老女人的大腿了。英子不理他,厌恶地看了癞头一眼,跑到另一垅地上割了起来。癞头握着一把麦子,嘴角流着唾沫也嘻嘻地跟了过去。柏生握着一把麦杆,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猛地将麦杆砸在癞头的背上,要是你再胡说八道,我把河柳村的大屁股嫁给你,让你去摸个饱。癞头抱着头,蹭地窜到麦田的另一边割了起来,从麦子丛中探出头喊,队长,河柳村的大屁股我要的,要是你办成了这件事,我叫你娘舅。男人们哈哈地笑了一阵,都说,柏生你去做做好事,把大屁股嫁给癞头,你也多了一个现成的外甥。柏生立在稻桶边喊,癞头,你把麦子挑到山下去,让那些娘门去晒,我叫媒婆给你去提亲。癞头扔下镰刀,紧紧裤腰带,把箩筐里的麦子用脚踩实,一脸兴奋,哼唷哼唷地挑着箩筐下山了。

队上的男人说,大屁股都三十多了,还有谁敢要她。明光说,只要队长出马,说不准能嫁。柏生在稻桶边甩麦子,说,要是真成,癞头倒是有福之人。男人们开玩笑说,柏生做媒是行家,准能成功,你看明光这一对多恩爱,晚上离不开还好说,白天还贴在一起呢。

      

  那天队里在后山早稻田里拔草。癞头躬着腰和柏生在一起。明光对柏生说,队长,你怎么不给癞头做媒了?队里的男人说,是呀,柏生你怎么忘了,癞头也该拎两瓶酒去趟队长家,队长保证替你去说媒。柏生站直身子,把握在手里的一团杂草,奋力掷到田埂上,对身边的癞头说,癞头,要不要给你去说媒,河柳村大屁股的奶子大着呢。癞头的手不停地在水田里摸来摸去,发出咯碌咯碌的声响,癞头嘻嘻地笑着没说话。柏生慢条斯理地说,癞头,你是看上大屁股了吧?癞头接口说,没有,没有。那好,柏生说,癞头看不上大屁股就算了,我也不去说媒了。癞头马上改口说,要的,要的。癞头嘴角流着唾味嘻嘻地笑着。队上的男人说,你要啥?你那东西没用,村里有女人看上你吗?大屁股也不会喜欢你的。癞头站直身子大声说,谁说我没用。男人们说,那你掏出来看看?你让我们看了,队长下午就给你说媒去。癞头大声嚷嚷,我掏给你们看。癞头把手伸进裤裆里,柏生躬着腰,抬了抬头,抓起一把烂污泥,啪地堵在癞头刚掏出来的宝贝上。顿时,队上的男人个个笑歪了脸。癞头叽叽咕咕地骂着,提着裤子,露着肉墩墩的屁股,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田埂走去,蹲在水沟里清洗烂污泥。

 

 说来也巧,村里店小二的女儿要出嫁了,叫来了河柳村的大屁股做嫁衣。大屁股仿佛是一头稀罕的动物,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传遍了整个樟树村。樟树村离河柳村有二十几里路,村上在河柳村有亲戚的,倒也见过大屁股。村上的男人为了一睹大屁股的屁股,纷纷扑到小店里去喝酒。连平时很少上小店的男人,也称了几两瓜子挤在柜台前嗑着。喜得店小二合不拢嘴。

 那个下雨天,柏生在家闲得无聊,也想去看看大屁股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对他女人说,店小二的闺女要出嫁了,你准备送啥东西?我去小店打酒,顺便给你带去。柏生女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眼睛一横说,你那点鬼心思我还看不出来?说着她用针尖在头发上梳了一下,想看大屁股也用不着找借口,我刚才去买盐,队上的男人都在,你去就是了。柏生被女人抢白了一通,似有鱼刺鲠在喉咙口。柏生说,你生孩子时店小二送来十只蛋,你忘了?柏生女人刺刺地拉着鞋底线,抬头说,我二十个蛋早送过去了,还要你操这份闲心,大屁股人不难看,人模人样的,屁股大是能生娃的表现。柏生站起来说,你这娘门,真是牛头不对马嘴,气咻咻地提着酒瓶子出去了。

 

队上的男人见柏生来,就开始起哄,癞头你媒人来啦。柏生把酒瓶子放在柜台上,笑着对店小二说,热闹着呢!店小二满脸喜气,连声说,队长,里边请,里边请。癞头的唇上沾着花生米的碎末,神气活现地喊,队长,来,我请你喝一碗。癞头一边叫,一边跑进里屋要了一个碗。他走出里屋时,又回头张望了一下。男人们说,癞头,走进去呀,人家在里面等你呢。癞头将酒端给柏生,伏在柏生的耳边悄悄说,人家在干活呢。柏生说,你看见了?癞头不好意思地说,看见了。柏生说,长得怎样?癞头又伏在柏生的耳边说,比英子还漂亮,说完癞头顾自窃窃地笑着。

外屋的男人闹哄哄的,尽开癞头的玩笑。这时,店小二的女人叫春兰春兰吃点心了。柏生心想春兰大概就是大屁股了,这名字听起来可真顺耳,想必人也难看不到那里去。过了一会儿,里屋机关枪似的哒哒声不响了。春兰从里屋走了出来,男人们一齐将目光射向名叫春兰的女人。柏生也很快瞅了一眼春兰,心却无缘无故地紧缩了一下。柏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趁机又瞄了一眼春兰,心脏却扑扑扑地越发跳得快了。柏生在心里对自己笑了一下说,这是哪门子的事呢?想当年我和我家女人见面时,也没这种做小偷似的感觉,看了两眼大屁股,心却跳得厉害,这是哪门子的事呢?柏生又喝了一小口,摸了摸自己扑扑跳的胸口,心想这女人耐看,面目端正和善,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乌黑闪亮的,像两枚黑黑的枣子。柏生再想看一眼时,他只看到了大屁股的背影,和两根粗壮的长发辫。背影很结实,像一堵厚厚的老泥墙。柏生装作喝酒,眼睛却在扫视大屁股,但大屁股没找着,被乱哄哄的人群挡住了视线。柏生想屁股大点算什么,女人应该是大屁股,那像我家的女人,屁股薄得像一片铁锹,生冷冰硬。春兰就坐在灶旁吃面条,背对着闹哄哄的人群,旁若无人似的,只管自己滋溜滋溜地吃着,连头也没回一下。只一会儿工夫,春兰就吃好了面条,她把碗和筷放在灶沿上,很是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嘴唇。春兰从人们面前走过时,只是稍稍抬了抬头,向人们微微笑了一下,就走进了里屋。队上的男人开着癞头的玩笑,三三两两退去了。柏生的眼睛也没闲着,他用酒碗做掩护,眼睛忙碌地上下扫视着春兰。柏生看见了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屁股。当春兰走进里屋时,柏生才舒缓地喝了一口酒。柏生对自己说,结实,同队里那头小水牛的屁股一般结实,但非常好看。柏生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么厚实的女人,怎么会嫁不出去呢?

 柏生喝完最后一口酒,若无其事地拎着酒瓶,走出了小店。队上的男人嘻嘻哈哈也跟了出来。癞头走在最后,把吃剩的花生米倒进口袋里。店小二靠在柜台上,双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说,癞头晚上再来。癞头一边应着,一边跑到里屋的门口,去偷看了一眼春兰,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过后几天的一个晚上,柏生正在洗脚。癞头心急火燎地提着两瓶酒,闯进了柏生的家里。癞头进门就喊,队长,队长,那,那......柏生知道他要说什么,故意不理他,把脚盆水搅得哗哗响。癞头一副讨好的样子,蹲在柏生的脚边,睁着两只红丝丝的眼睛,告秘似地说,春兰走了。癞头见队长阴着脸不说话,站起来对他的女人说,嫂子,到时你烧几个菜,这两瓶酒给队长喝。柏生女人故意逗癞头,癞头,春兰走了?癞头撇着嘴泄气似地说,走了。柏生女人说,你不拉住她?癞头挠着后脑勺说,我昨晚去看她时,她还在做衣服,早晨去小店看她时,春兰走了。店小二叫我买两瓶酒送给队长,说是叫队长帮我去提亲。柏生洗好脚,坐在木墩上吸烟,横着两只眼珠盯着癞头,心想这蠢猪,真想娶媳妇啦,春兰这女人好着呢,我都想和她好好睡一觉,你癞头也想插一脚,真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柏生闷声闷气地说,把两瓶酒去退了,我再找媒人替你去做媒。癞头嘿嘿一笑,转身想走。回来,柏生喝住了癞头说,你把酒提回去,成了再喝。癞头摸着光秃秃的头皮,接过酒瓶,丧气地走了。

    柏生女人泼掉洗脚水,双手搓着围裙对柏生说,你真想给癞头做媒呀,不是害了人家春兰吗?春兰不蠢不傻,好端端的一个女人,凭什么要嫁给癞头。癞头他懂什么?他是一头会干活的蠢驴。柏生吸着烟,没有答理女人的话,默默地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没过几天,队里的男人到城关去拉肥料。也真凑巧,在县城东门口的拐角处遇上了春兰。春兰胳膊下夹着一块布料,在树荫下慢慢地走着。癞头眼尖,他首先看见了春兰。春兰,春兰,癞头手扶车把张开喉咙就喊。春兰回过头来,看见樟树村的癞头在叫她,她疾走几步,一会儿就逃进了胡同里。癞头放下车把,边喊边追,春兰,等我一下,我有话同你说。柏生也放下车把,敝开衣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用草帽扇着凉风说,这蠢驴又犯羊癫疯了。癞头边追边喊,春兰,你别跑,我不会吃了你的,春兰。行人驻足观望,以为小俩口在打架。癞头跑得快,一把拉住春兰,傻笑着说,春兰,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樟树村的。春兰面对围观的人群,胀红了脸,气恼地说,流氓,我不认识你,说着她用力甩掉癞头的双手,钻出了人群。

     站在树下乘凉的柏生,怕癞头惹事,对队里的人说,我去叫他回来。柏生见癞头追着春兰,就高声喊,癞头,公安局的人来了。癞头一惊,慌忙溜出了人群。癞头在人群外张望了一下,并不见公安局的人,转身又去追赶春兰。柏生冲上一步,扭住癞头的胳膊,把癞头死死地押了回来。

癞头气鼓鼓地坐在车把上,叽哩咕噜地骂着柏生。柏生也不生气,对癞头说,你大白天在大街上拉扯花姑娘是违法的,公安局会把你抓去坐牢的。癞头梗着脖子说,我要娶她做我的老婆。柏生说,好,但你别急,你要问问人家同不同意?癞头说我是想问问她,你来拉我干什么?难道你也想娶大屁股啊。队上的男人起哄说,癞头,你赶快去追大屁股,要不然给柏生抢过去了。癞头趁柏生不备之时,溜了,在大街上狂奔了起来。癞头边跑边喊,春兰,你在哪里?春兰,我要娶你做我的老婆。队上的男人开玩笑说,柏生,这事有麻烦了,你还是赶紧去说媒吧,弄不好癞头真会成疯子。柏生说人家肯吗?你看这癞头,哪有人这样当街追女人的。柏生挥挥手说,你们去两个人把他给我找回来,要不然他拉住人家真会干出傻事。

    两支烟的工夫,癞头像个犯人似的,被瘪塌塌地押了回来。柏生说,癞头,春兰没追着?癞头横了一眼气鼓鼓地说,都是你,要不是刚才把我拉回来,我早就追上她了。  柏生说,你真想娶她啊?癞头瞄了一眼柏生说,想,晚上都想,我晚上睡不着就想。队上的男人笑着说,癞头,你赶紧在队长面前跪一跪,要不然你没戏了。癞头说,跪就跪,我就要娶春兰。癞头一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柏生恼怒地一把扯起癞头说,你先把肥料拉回家,我抽时间一定去帮你说媒。癞头这才把话听了进去,抹了抹满脸的汗水埋头拉车。拉到半路,他唱起了自编的小调:

 

         春兰春兰是个宝

         晚上搂搂又抱抱

         生个爹来生个娘

         春兰奶子大又圆

      英子发觉自己怀上了孩子。那个晚上睡觉时,英子告诉了明光。明光说,从明天开始,你不要上队里干活了。英子说没事的,哎,柏生怎么真的给癞头说媒啦?明光说,这事怪,说说笑笑的事,倒成真了,也不知柏生是怎么想的。英子说,早晨我在溪上洗衣服,女人们都说春兰的父母亲同意了,春兰的父亲非要春兰嫁出去不可,春兰却死活不肯。春兰父母亲都见过癞头了,她父亲说癞头只是有点疯,过日子没问题。明光说,要不是柏生出大力,这事成不了。

  农历八月十六是个雨天。柏生陪癞头去送定金。癞头也稍稍打扮了一番,穿一套褪了色的旧军装,旧军帽,看上去多了几分英武之气。他还特地到县城买来一双解放鞋,已在村里很风光地穿了几天。队上的男男女女,站在癞头滴雨的屋檐下,嘻嘻哈哈开癞头的玩笑。走出家门时,癞头握着一把破伞,显得很是兴奋。柏生皱了一下眉,夺过癞头的破伞,扔在癞头的草屋下说,拿把破伞去出我洋相?柏生和癞头合用一把伞,走在去河柳村的路上。

    到了丈母娘家,癞头被丈人差到堂前去劈柴。癞头举着斧头忽上忽下劈得呼呼有声。柏生坐在堂屋里喝茶,和春兰的父亲商量着具体的婚事。最后商定春兰和癞头的婚事,定于农历十一月初六。

    春兰在厢房里做衣服,眼睛湿湿的,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她恨她的父母亲,她不明白父母亲会看上癞头。同这样的人也能过日子?春兰显得很茫然,我不出嫁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有几个晚上,她翻来翻去睡不着,她真想把自己吊到绳子上去,但她下不了决心,还是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这几天,春兰经常问自己,我的命就那么苦吗?我就找不到一个比癞头更好的人?

    婚事商定完毕,春兰的父亲去请大队干部来吃定婚酒。她母亲正在厨房里烧菜,香气扑鼻,蒸气腾腾的。癞头在堂前劈柴的声音,啪,啪地传过来,显得孤单而又沉闷。这孤单而又沉闷的劈柴声,还伴着屋外淅淅沥沥的秋雨。

春兰在里屋缝嫁衣的纽扣,她抬头咬断纽扣的线索时,看见坐在堂屋里独自喝茶的柏生。春兰就那么随意地瞥了一眼,眼光很快地闪开了。再看一眼时,柏生也怔怔地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春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稍稍欠了欠身,叫了一声队长。柏生站起来哎了一声,很暧昧地笑了一下,端着茶杯,走进了春兰的屋里。春兰又欠了欠身说,队长,坐。柏生说,好,你忙你的吧。春兰不知把目光落在何处,她望了一眼窗外潇潇的秋雨。春兰低头缝着纽扣,极不情愿地说,队长,你怎么把癞头带到我家里来了,呆头呆脑的,日子怎么过?

    柏生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春兰的缝纫机上,说,春兰,你不要担心,癞头聪明得很,他啥不知道?他比我们都懂。春兰抬起头,快速地瞟了一眼柏生,羞涩地低下了头说,你怎么把癞头带到我家里来了?我一见他就恶心,他哪像人样,简直是一只狼。柏生笑笑说,怕啥?还有我呢,像狼一样不是更加好吗?春兰的双手不动了,抬头盯了柏生一眼,露出惶恐的神色。

    柏生笑了笑,走上一步,拍了拍春兰厚实的肩膀,以长者宽厚的口吻说,癞头我能管住,要是你不称心,你就来找我,我会替你作主的。春兰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癞头自从有了心上人后,三天两头往河柳村跑。回来后,逢人便说,春兰越长越漂亮了,屁股也越来越大了。还说春兰脱了裤子和他睡觉了。队上的人知道癞头在说胡话,其实癞头每次去河柳村,都被他丈母娘用扫把扫出家门。春兰一见癞头就躲进了厢房,有几次,她用剪刀卡在脖子上,就是下不了手。河柳村人见到樟树村人说,我河柳村的大屁股嫁给你村癞头,真是前世作孽,癞头像个人样吗?是头蠢驴。樟树村人就很大度地笑笑说,那是我们樟树村人本事大,你不得不服呀!河柳村人听后直摇头,直叹气。

  村上的人对明光家生了个女儿没多大兴趣。人们感兴趣的是癞头结婚的日子。癞头对自已结婚的日子是模糊的,村上的人问,癞头,你啥时候结婚?癞头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态,在樟树下蹦上跳下说,快了,快了。

  在癞头结婚的前几天,柏生叫队上的几个男人,把癞头的草屋修葺了一番,又叫自己的女人,把癞头的两条破棉絮,挑到城里弹了两条新的。柏生为癞头所做的事,村上人都说,柏生是个厚道之人。

 娶媳妇那天,癞头穿上了春兰做的中山装,披上了一条红绸带,戴上一顶呢帽,盖住了几根稀疏的毛发,活像一个从县城来检查工作的干部。柏生对癞头说,到了那儿不能乱说话,叫你说啥就说啥,癞头嗯嗯地应着。柏生还给癞头一块手帕,说,多擦擦鼻涕。

 去河柳村之前,柏生站在大樟树下,向娶亲队伍作了一番动员。柏生伸长脖子说,这个,队上为癞头娶媳妇,是我们樟树村的骄傲,也是我们队上的光荣。我代表癞头本人向大家表示感谢。樟树下的男人们闹哄哄的,稀里哗啦地鼓了几下掌。柏生两手叉腰神情激昂地说,癞头是我们村上的光棍,能娶媳妇是村上的光荣,更是队上的骄傲。我们不能丢樟树村人的脸,我们要像模像样地风风光光地,把河柳村的大屁,不,是李春兰同志娶过来。柏生很有力度地挥了一下手臂,高声说,吹唢呐!嘹亮的唢呐声,在大樟树下悠扬地响起,向河柳村一路吹奏过去。癞头在迎亲队伍里,窜前窜后,一个劲地散发着香烟。

河柳村人远远地就听见了,樟树村人高水平的唢呐声。这才感到小看了樟树村人。他们连忙推翻原先准备好的简单计划,急忙召集本村的唢呐队伍,去半路迎接樟树村人的到来。樟树村人一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唢呐悠扬。河柳村人被前所未有的迎娶场面镇住了,纷纷涌到村头,一睹被人们说成是蠢驴的新郎倌。河柳村人站在高高的田埂上,对癞头的不俗仪表,产生了深深的疑惑,以为樟树村人更换了新郎倌,仔细辨认确是癞头本人。观看的人就啧啧称奇,说癞头还耐看,大屁股嫁给他也不冤。

    吃中饭那阵子,癞头紧跟在柏生的身边,不说一句胡话,时不时掏出手帕,很是文气地擦擦鼻子,鼻子都有点给他捏肿了。柏生回过头来,盯了他一眼,趁人不备时,夺下癞头的手帕,扔在垃圾堆上。吃好热热闹闹的婚宴,两支唢呐队伍,比赛似的站在大门口,个个脸红脖子粗,把唢呐吹得嘹嘹亮亮,悠悠扬扬。

 按乡下习俗,女人出嫁由大哥抱妹出门。但春兰肥胖结实,他大哥挣扎着抱了好几次,春兰仍稳如泰山。春兰坐在床上哭得很是伤心。她父亲又临时指派她的二哥,协助大哥才将春兰抱出门。春兰在六个伴娘的陪同下,悲悲戚戚地上路了。河柳村人的唢呐队伍,送到半路撤回去了。

 新娘到樟树村时已是傍晚。村上的人聚集在大樟树下,兴致勃勃地等待新娘的到来。树上的孩子们爬上大樟树,望着河柳村的方向,向树底下的人通风报信,来啦,来啦,孩子们纷纷爬上树桠,远远望见神采飞扬的癞头和抽抽噎噎的春兰。在唢呐和鞭炮声中,春兰被拥进了新房。

    当晚办了四桌喜酒,大家高兴了一回,柏生讲了几句话,婚礼算是结束了。

    等闹洞房的人回去后,春兰没脱衣服,神情迷乱地拥被靠在床上。癞头喝多了酒,一脸的兴奋。当她面对春兰时,他只是张大了嘴巴,反而不知怎么办了。癞头站在床边,搓着双手,看着春兰,兀自嘿嘿地笑着。春兰很是厌恶地望了一眼癞头,便不再看他了。春兰缩着身子,钻进了被窝,止不住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春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男人吗?晚上就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春兰不敢再想下去了,浑身一阵哆嗦。春兰咬住棉被,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癞头脱光了衣服,心急火燎地想钻进棉被。春兰吓了一跳,紧紧地捂住棉被,不让癞头钻进来。癞头坐在床上,不知怎么回事,嘿嘿地笑着,又去掀春兰的棉被。春兰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厉声说,你睡那条棉被,别来碰我。癞头嘿嘿笑着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春兰说完钻进被窝,身子缩成一团,用棉被紧紧地裹住了自己。癞头又去扯了扯棉被,钻在棉被里的春兰,一动不动,像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癞头觉得有点冷,将胳膊环在胸前。这时,癞头有点恼火,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棉被说,你是我老婆,你是我老婆,为什么不能睡你,他们好睡老婆,我也要睡你。躲在棉被里的春兰,被癞头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想癞头不会把我打死吧。春兰从棉被里探出头来,稍稍放缓口气说,你睡到那头去,我不想和你睡。癞头不笑了,睁着眼珠说,你是我老婆,我要睡你,说着扑过来扯开春兰捂紧的棉被。春兰抓不住,被癞头一下就掀开了。癞头扑了上去,压在春兰的身上。春兰使劲地推开他,从床上溜了下来。春兰退到窗户旁,想从窗户里跳出去。癞头钻进了被窝,对春兰说,你不和我睡,我要去报告队长,我要把队长去叫来。春兰心里对自己说,真是一头蠢驴。她咬着嘴唇不知怎么办,在凳子上坐下,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癞头从床上坐起说,你别哭,你妈又没死,你不和我睡,我现在就去找队长。癞头穿起了衣服,披了一件大衣想出门。春兰坐不住了,抬起头喊,你给我回来,半夜三更了,你丢什么脸。癞头说,我要去叫队长,叫他来说说理。春兰抹了一下眼角,站起来拖住了癞头。癞头说我要去。春兰说别人会笑话你的,你是蠢驴。癞头说你不是蠢驴,为什么不和我睡?春兰说好,我让你睡,你这头蠢驴。

    春兰和癞头地屋里的吵闹声,使得趴在泥墙外偷听动静的孩子们大惑不解。秋生和小成他们终于憋不住了,秋生趴在窗户外望了一眼说,他们睡了。小成说没睡,他们在棉被里动。这时,他俩同时看见,春兰那条圆滚滚粗壮的胳膊,突然伸出被外,扇了癞头一个耳光。癞头捂着脸一下子跳了起来,春兰勾起粗壮的大腿,把癞头猛地踹到床下,癞头哎唷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秋生、小成和他的伙伴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动作,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春兰听见窗外的笑声,连忙吹灭床头柜的两支红蜡烛。癞头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赤条条地立在窗下大骂一阵。小成秋生领着伙伴们飞跑到大樟树下,站在高高的大石块上,齐声喊,癞头骑女人,癞头骑女人。   

 

    第二天,癞头被春兰踢下床的消息,像一场冬天的大风,吹遍了整个村庄。村上的人就开始猜测,癞头被踢下床的种种理由。男人们闲坐在大樟树下,有的说癞头第一次太狠了,搞痛了春兰;有的说癞头那东西根本没用,关键时候就瘪;有的说,癞头根本不懂那快乐的事,只知道瞎拱,这一拱就拱痛了春兰。

    刚好,癞头从樟树下走过,男人们叫住他,癞头,昨晚睡在地上啦。癞头搔搔光秃秃的头皮说,摸了,摸了,我老婆的奶子好大,还活灵活现当众表演摸奶子时的动作。队上的男人说,癞头,让我和你老婆睡一夜。癞头嘿嘿地笑着说,不行,我老婆凶着呢。

 

 癞头结婚后,柏生近一个月没去过癞头的家。有几次在路上,柏生碰见春兰,春兰幽幽地叫声队长就过去了。柏生想站住和她说几句话,但看见春兰急急走了,柏生也没叫住。柏生还是忍不住回了几次头,发觉春兰的屁股更大更结实了,像只屋檐下的磨盘。柏生心里对自己说,这么好的一块磨盘,让癞头在磨豆浆,真是可惜了。

    柏生那天扛着锄头,慢悠悠地从癞头门前走过时,春兰正好在竹竿上晒衣服,就喊柏生叔进来坐坐。柏生漫不经心地啊啊了两声,在草屋前站住了。柏生放眼望了望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鸭子,在溪水里嬉水。柏生把锄头靠在门框边进屋。春兰给柏生泡了一杯茶。柏生看了一眼春兰,春兰的脸色红润润的,像秋天里的一只红苹果。眼睛也是水汪汪的,柏生对自己说给癞头睡了几天,春兰变得越发娇美了,心里便有了一丝痒意,好像几只蚂蚁在胸口上爬着。春兰坐在缝纫机旁做衣服,双脚踩在摇摆上,缝纫机就嗒嗒嗒地响了起来。柏生紧紧盯着春兰的那双脚,他觉得那双脚特别的灵活,他以前从未注意过女人的一双脚。这双脚仿佛不是踩在摇摆上,这会儿正好踩在柏生的胸口上了,咕咚咕咚的。春兰没有停下来,缝纫机还是嗒嗒嗒响着。柏生说过来就忙上啦。春兰侧了侧脸笑了一下说,张嫂昨天拿过来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柏生噢了一声问,癞头呢?春兰说,刚上山砍柴去了。柏生咕地喝了一口水说,日子过得还顺吧?春兰放下手中的活,撅着嘴说,没法过,我也没办法,我命苦,认了。柏生说癞头对你不好?春兰说其实......,他什么也不懂。柏生放下茶杯,走到春兰的身边,把手放在春兰厚实的肩膀上说,怎么会呢?你不会怨我吧?春兰抬起头无声地瞥了一眼柏生轻声说,怪你,怎么不怪你呢?谁叫你把我带给癞头这样的人。春兰说着胆怯地向窗外张望了一下,轻轻拂掉柏生的手说,柏生叔,别这样,人家会看见的。柏生俯下身说,大白天都去忙活了,谁还看得见,说着走到门口探了探头,闩上了门。春兰内心一阵紧张,连忙站起来说,别关门,癞头马上回来了,张嫂等下要来拿衣服的。柏生说我知道癞头的德性,不到吃饭他是不会回来的,他说着一边飞快地解开纽扣,眼睛迷乱地盯着缩在门框边的春兰。

    春兰只是在开始的时候有点痛苦地叫了一声,但柏生连忙腾出手来,把春兰的嘴捂住了。春兰唔唔地叫了几声,把柏生的双手扯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柏生说我要发起冲锋了,你同我一起前进吧,由你来吹响冲锋的号角。春兰把气喘得更响更急促了。柏生在冲锋陷阵的最后一刻,春兰像辆刚投入运行的马力强劲的火车头,吭哧吭哧地让柏生一下子就有了失重的感觉,整个人都飘荡了起来,像一片秋天的树叶,不知飘向了何方。柏生在巅峰时刻大叫了一声,妈妈唷,妈妈。       

    柏生坐在窗户下吸烟,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下午的阳光透进来,粉尘在光线中优美地舞蹈。柏生望着床上的春兰。春兰面色绯红,一副娇艳欲滴的样子,像开在露水中的一朵鲜艳娇嫩的花朵。柏生抽了两支烟站起来说,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春兰冷冷地看了一眼柏生说,柏生,你过来。柏生心里吃了一惊,居然叫我柏生了。柏生不熟悉似地看着春兰,他不知道春兰要干什么。春兰拿眼睛盯着柏生,又说,柏生,你过来。柏生走到床前说,你应该叫我队长或是柏生叔。春兰哧地笑了一声说,我愿意这样叫,我还想叫你一声,柏生。柏生说不行,这没有规矩。春兰说,你睡我就有规矩了?柏生不说话,一把抱住了春兰。春兰推开柏生说,刚吃了又想吃?柏生说那你叫我干什么?春兰说,我给你看样东西。春兰说着时掀开了棉被,柏生看到床单上一滩鲜红的血迹。柏生的右脸抽搐了一下,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过后几天的一个暮霭如血的傍晚,癞头收工回家,见大屁股还在烧饭,咕噜着说肚子饿了。春兰往灶口添了一把柴,恶狠狠地说,你这个死鬼,你去看看,谁家这么早吃饭。癞头骂骂咧咧从水缸里勺了一瓢水,仰起脖子咕咕地喝了,走出了自家的草屋,站在门前的小园里,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的贤王庙。

    贤王庙里住着一个打铁的外乡人。咣啷咣啷的打铁声,回荡在樟树村薄暮的晴空里。癞头眼睛突然一亮,他看见那条长满青草的斜坡上,走着一个飘飘忽忽的人影。癞头锁紧眉毛一看,好像是个女人。癞头忘了饥饿,翻起裤脚管,哗啦哗啦趟过小溪,像只灵巧的小山猫,向贤王庙匍匐贴近。傍晚的天空已是灰蒙一片,太阳已从山的一边爬了下去。贤王庙叮当作响的打铁声,就在这一刻嘎然而止。

 癞头猫腰,蹭地跳上贤王庙一堵颓败的围墙。围墙上长满了杂乱的狗尾巴草。癞头骑在墙上,透过打铁炉上的炭火,看清了那个女人是明光家的英子。癞头定了定神,把头埋在草丛中,借着炉旁跳跃的火苗,非常清晰地看见外乡人抱住了英子。英子在外乡人的怀里喃呢着,外乡人一把抱起英子,和英子一起倒在了一张凌乱的床上。癞头吃了一惊,屏住气,睁着眼睛看着,胸口怦怦地跳动着,一丝唾沫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狗尾巴草的一张卷曲的叶子上。癞头心想,准是外乡人在欺侮英子,英子快说不出话了。癞头睁大了眼睛,盯着若隐若现的人影。炭火暗淡了下去,癞头看不见他俩的身影了,只听见英子一声声头痛似的喊叫声。癞头听起来很是恐怖,几根稀疏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癞头想快去救英子,要不然给外乡人弄死了,明光没有女人了。癞头有种怒火烧身的感觉,心里骂着,他奶奶的,欺侮我们村庄的女人。这时,癞头突然想起柏生的一句话,老子非收拾你不可。癞头在心里对自己说,外乡人,老子非收拾你不可。癞头从墙头上抓起一块碎砖头,从墙上溜了下来,猫着腰闪身躲在炉子旁。癞头探出头来,借着炭火一点微弱的光芒,看见英子赤条条白晃晃的肉体,在外乡人的身上剧烈地涌动着。癞头张大嘴巴被眼前的场面懵住了,两只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看着,呼吸也猛地急促起来。躲在炉子旁的癞头浑身骚乱,一阵痉挛像海洋的波涛,快速地从他的身上掠过,身子剧烈地跟着扭动了起来。癞头无法自制地在黑暗中突然惨叫了一声,吓得英子一声惊叫,从外乡人的身上滚了下来。癞头在英子的惊叫声中,抱头鼠窜,仓皇逃出了贤王庙,跌跌撞撞向山下奔去。

 春兰摇着扇子,站在自己的草屋前四下张望,心想这死鬼上哪儿去了,饭菜都凉了。癞头如同地上冒出来的一股泉水,呼地窜进了家门,一屁股坐在那把吱吱作响的竹椅上,大口喘着粗气。春兰吓了一跳,在忽明忽暗的煤油灯下,看见癞头的额头上流着血,癞头哎唷唷地低着头,按摩着跌肿的膝盖。春兰用扇子柄敲了一下癞头,没好气地说,你这死鬼又给人家揍了?癞头抬起头鬼模鬼样地说,我看见明光的女人和打铁的外乡人,在床上抱在一起。春兰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瞪着眼珠子小声说,别瞎扯,你骨头发痒了?你黑灯瞎火上那儿干啥?春兰说着拿来一块碎布条,绑在癞头流血的额头上,不耐烦地说,你少管人家的闲事。癞头摸着自己伤痛的膝骨,一副丧气的样子。

 吃好饭,春兰叫癞头洗碗。癞头靠在灶沿旁磨蹭着,脑子里尽是刚才贤王庙看见的一幕情景。他看见春兰光着肉墩墩的身子,在里屋洗澡。癞头放下手中的碗,扶着门框茫然地呆视着。春兰怒目圆睁,你这死鬼还没看够呀。过了一会儿,癞头轻手轻脚闪进了里屋,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春兰。春兰两胳膊一使劲,癞头趄趔几步倒在地上。春兰端起洗脚水泼向癞头,吼着说,你疯啦,你这个饿死鬼。癞头双手撑在地上,甩了甩几根稀疏的毛发,活像一只落水狗。春兰怒气未消,跺了跺脚大声说,死鬼,给我洗碗去。癞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抱头窜出了里屋,顺手操起一只碗,狠狠地向春兰砸去。春兰把头一偏,呀地一声,碗砸在泥巴墙上,飞起了碎片。当春兰从惊吓中清醒时,癞头已飞快逃出了家门。等春兰洗好澡穿上衣股,门外响起了木头敲击晒衣杆的声音。春兰走到窗口前拉开窗户,轻声说,来啦,来啦。少顷,春兰挎上一篮换洗衣服,带上门出去了。

 在小溪上游的沙滩上,柏生穿一条短裤,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地吸烟。夏风徐徐漫过清凉的山水,一轮明亮的月光悬浮在空中。春兰对柏生说,傍晚癞头去贤王庙,看见英子和外乡人在睡觉,不知是否真的。柏生一愣坐了起来,说,这不可能吧,英子会搭上外乡人?这事不能乱说,何况出自癞头之口,要是真有那事,迟早会知道的。说完柏生拉起春兰,跳进了水潭。

 柏生在小溪的下游抓了几条石斑鱼,走上了大樟树下的台阶上,若无其事地向小店走去。店小二趴在柜台上,唷,队长,抓了多少鱼?柏生揿灭手电筒,笑着把鱼篓递到店小二眼前。店小二皱着眉说,这两根鱼给我家猫吃吃还不够,怎么样?来一碗?柏生把鱼篓放在脚边说,好,来一碗,称二两花生米。

    小店里乱哄哄的,一盏昏暗的油灯下,队上的男人摇头晃脑,兴趣浓郁地听癞头说着什么。癞头口沫飞溅,活灵活现地做着一副淫亵的动作。柏生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嚼着花生米。说得起劲的癞头,看见柏生,一下子蹦了过来,兴奋地说,队长,我要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说着把嘴巴凑了过去。柏生听了癞头的话,不加思索地给他一个耳光,龇着牙说,看你这个德性,说三道四,你自己头上怎么了?脚呢?是不是去偷女人给别人揍的?别在这里胡说八道,给我滚回去,这会儿人家正在偷你的大屁股呢!癞头捂着脸,愠怒地退到一旁说,我没说谎,我是看见的,她没穿一件衣服,奶子我也看见了。小店里的男人们禁不住哈哈大笑。柏生站在门口,大声说,滚回去,你这个蠢货。癞头抱头就逃,回过头来喊,我是看见了。柏生转过身,对队上的男人说,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了,还尽说人家的女人。柏生说完这话,自己倒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回过身来,一仰脖子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拍了一下柜台说,走,抱老婆去。

  尽管人们对癞头的胡言乱语,从来不抱认真的态度,但明光的心里就不是滋味。那天队里在晚稻田里拔草,明光突然偷袭,猛一脚将癞头踹翻在田里,龇着牙说,你看见了啦?癞头结结巴巴地说,没有,没看见,是我瞎说的。明光从腰间嗖地拔出柴刀,架在癞头的喉咙上,是谁叫你瞎说的?癞头挣扎着,双手抱着满是泥浆的头颅喊,救命呀,救命。

 柏生扛着锄头走过去对明光说,你怎么同他一般见识,谁会相信他的鬼话?干活吧,甭怄气了。明光握着柴刀,恨不得立刻割下癞头的烂舌头。

  深秋时节的一个晚上,格水村放《红色娘子军》电影。柏生吃好晚饭,悠悠然地剔着牙来到了樟树下。看电影去的人叫着柏生,柏生向他们挥挥手说,这么早去喝凉风啊,早着呢。癞头也挤在人群里,闹哄哄地向格水村走去。柏生坐在樟树下吸了一支烟。

 过了一会儿,柏生来到癞头的草屋前,捡起根木棒在晒衣杆上敲了敲。草屋的窗口探出了春兰的脑袋,悄无声息地说,门开着。柏生在屋前张望了一下,闪身进了草屋。柏生坐了下来,滋地喝了一口茶水,说,癞头那东西现在好使了吧?好使个屁,春兰走近柏生说,我两个月没来月经了。柏生一怔说,这不是很好吗?看样子癞头还行。春兰说,是你的,癞头没那福气。柏生站起来解开春兰的纽扣说,你为什么不给癞头?癞头憋得住吗?春兰说憋死他才好。柏生说癞头憋得住?春兰说我有办法对付他。柏生说什么办法?春兰说他懂什么,随便抓它几下就放出来了,我叉开大腿让他弄,弄出许多小癞头怎么办?柏生把春兰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扔到床上。春兰说,我们说说话吧,不用这么急,先摸摸我,癞头回来还早呢。柏生说你这样不是亏了癞头?春兰沉下脸不高兴了,都是你害的,最好癞头去死掉,这样我也可以重新嫁人,嫁给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快快活活过日子。柏生吓了一跳,连忙捂住春兰的嘴说,别瞎说,那死鬼死不死一个样。死了癞头你成了寡妇,寡妇门前脚印多,到那时,我恐怕吃不到你这块新鲜的肥肉了。不,春兰坐在床头,气鼓鼓地说,最好死了癞头,我好重新嫁人。柏生说,这样不是很好吗?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好事。春兰幽怨地说,这种事,迟早会知道的。柏生翻身上床,抱住春兰说,癞头的事我们不管,我们慢慢来再说。柏生伏在春兰的胸前,一口咬住了春兰红嘟嘟的奶头。春兰发出一声愉悦的尖叫,拍了一下柏生的额头,嗲声嗲气地说,你咬疼我了。

 樟树村人赶到格水村时,电影已开始放了。癞头钻在女人堆里嘻嘻哈哈,混水摸鱼,惹得那些看电影的女人怨声载道。最后,癞头被格水村的男人揪出来,差点挨了揍。癞头想看电影还不如看戏,看戏还可以同女戏子们寻开心。癞头转悠到银幕后去看了一会儿,心想要是这块布挂得低一点就好了,也好摸一下布上的女人。癞头在银幕下跳了几下,碰不着银幕,显得很没趣,他想还不如回家去摸大屁股。他独自一人打着手电筒,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独自怅怅然地回家了。

 癞头回到屋前,听到屋里有说话声,心想家里有贼,便偷偷地趴在窗户下听了一会儿。他越听越不对劲,怎么队长在我屋里?他想到了贤王庙里的英子和那个外乡人。癞头霍地站起,用电筒往窗户里一射,大喝一声,不准动!你们被捕了。在癞头的吆喝声中,春兰呀地叫出声来。柏生连忙用衬衣遮住自己的脸,赤露着身子,快速冲到窗口,一把夺下癞头的手电筒。癞头站在草屋前,扯开喉咙喊,队长偷我女人啦,队长偷我女人啦。癞头肆无忌惮的喊叫伴着一阵吠声,嘈杂地回荡在樟树村的上空。

    柏生在黑暗中,匆匆穿上裤子,从后窗跳了出去,往小溪上游疾走。他翻过草帽山,才走到去格水村的路上。从格水村看电影回来的人们,大声喧哗着走在柏生的前面。柏生紧跟了几步,喉咙里故意干咳了几声。那伙人发觉柏生跟在后面,就喊,队长,快跟上。柏生若无其事地嗯了几声。

 当人们走到村口,癞头在黑漆漆的樟树下,使劲地捶着一面破铜锣,放开喉咙猛喊,队长偷我女人啦,队长偷我女人啦。癞头喊几声,手中的铜锣当当当敲几下。铜锣在寂静的山村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人们挤到樟树下议论纷纷,都说他娘的癞头疯啦,柏生不是刚看电影回来了吗?柏生也挤在人群里,没事似地吸着烟。明光说,这癞头吃错药了。看热闹的人说,队长你上去掴他几个耳光,他在胡诌什么呀。柏生料不到癞头会来这一手,他恨不得冲上去,把癞头的脖子拧下来。但柏生没有轻易露出自己憎恨的表情,他只是哼了一声,脸上装出一丝鄙夷的神色说,由他去,同这种人顶真犯不着。说着时,春兰手握一根短棍,移动着自己肉墩墩的身子,向大樟树下姗姗而来。癞头梗着脖子继续喊,队长偷我女人啦,我看见了,我要向上级部门报告,告他强奸我的大屁股。当-当-当。春兰拨开人群,用短棍指着癞头痛心疾首地说,你这死鬼,都三更半夜了,还在叫个啥呀,你给人家揍得还不够呀。春兰冲上去,一把夺下癞头的破铜锣,用短棍顶在癞头的背上,押着癞头向自己家里走去。

 第二天早晨,春兰红肿着眼睛来到柏生的家,请求柏生原谅癞头的胡言乱语。柏生呼呼扒着饭,故意装作很在乎的样子,不理春兰的请求。柏生女人昨晚听到癞头的铜锣声后,到樟树下看了个究竟。她见自己的男人也立在樟树下,看不出有偷过女人的痕迹。柏生女人走上前去,对春兰说,你别难过,我家柏生不记仇,那癞头的话没人信,我就不信呢。春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走了。

  吃好早饭,柏生挑着箩筐和平常一样,立在大樟树下喊,出工啦,出工啦。喊几声便上了后山。

 柏生的儿子小成挖了半垅山艿,走到秋生身边悄悄说,我们今天揍一顿癞头,叫他闭上这张臭嘴。秋生冷冷地看了一眼,在另一垅地上干活的癞头。小成接着说,上次癞头不是说你英子姨和外乡人睡觉吗?秋生点点头说,我恨死他了,只是一个人打不过他。小成闪了闪眼睫毛说,咱俩合起来准行。秋生从地里捡起一根扁担说,走。小成也随手操起一根短棍向癞头走去。小成走到癞头的背后,一脚踹在癞头的头上。癞头毫无防备,在地上翻了一个跟斗。秋生不失时机地用扁担向癞头砸去,癞头缩成一团,嚎叫着在地上乱滚。柏生听见癞头的嚎叫声,心里感到一阵高兴,恨不得两小伙,将癞头活活打死。这时柏生放下锄头,慢悠悠地走过来,一把拎起坐在癞头身上的小成,打了小成一巴掌,大声说,你俩反了,翅膀还嫩着呢,都给我干活去。

 癞头见柏生立在他的身边,畏畏缩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慌忙退到一边。柏生说,不要和他们计较,干你的活去吧。癞头贼头贼脑地看了一眼柏生,紧了紧裤腰带,蹲在地上捡山艿。

      

  种下麦子后,柏生去县里开了一天的四级干部会议。傍晚,柏生从县城回来,竟直去了癞头的家,叫癞头吃好晚饭,通知队上的人到大樟树下开大会。

 癞头吃好饭,心情激动地拎着破铜锣,从自家的门前开始敲起,扯开沙哑的喉咙喊,晚上在樟树下开大会,当-当-当。癞头伸着鸭子似的头颅,喊得神情激昂。在大樟树下,癞头见柏生在挂一只滋滋响着的汽油灯。癞头继续敲过去,噢,晚上在樟树下开大会,当-当-当。噢,队长偷我家的大屁股啦,当-当-当,队长偷我家的大屁股了,当-当-当。队里的人被癞头弄糊涂了,到底是开会,还是癞头又在撒疯。大家都涌到大樟树下,才发觉是开会。癞头转了一圈回来,讨好似的挤过人群,对沉着脸的柏生说,队长,村上我都喊了。柏生阴着脸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呸地吐掉沾在嘴唇上的烟屁股,干净利索地甩给癞头一巴掌。癞头咕哝着提着破铜锣,捂着脸向后退去。队里的人见癞头一副落水狗的模样,哄笑着说,癞头快回去,你家的大屁股别人又在偷啦。柏生站在泛着白光的汽油灯下,用手示意大家静下来。

    柏生提高嗓门说,今天我们开会的目的,主要是传达县领导的会议精神。我决定把贤王庙旁的草帽山开山造田,用溪里的水抽到山顶上种水稻。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一片哗然,都说这怎么可能呢?柏生又用手示意大家静下来,柏生用力地挥了一下手臂说,人家大寨人能在山上种水稻,难道我们樟树村人就不能吗?不!我们樟树村人从来都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英雄好汉。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上山造田。柏生侧着脸,用手指着草帽山的方向说,小小的草帽山是难不倒我们樟树村人的。下面的人群被柏生富有号召力的讲话所感染,稀哩哗啦地拍着手。

 草帽山上,红旗飘飘,人声沸腾。樟树村人在柏生的带领下,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劈山造田运动。柏生和队里的几个男人,在放炮后的岩石上,用钢钎使劲地撬动着松散的岩块。柏生抬起胳膊擦额头的汗水时,看见腆着微兀肚子的春兰,给癞头送中饭来了。癞头伛着身子,正吃力地搬动着石块,将石块搬到手拖车上。

    柏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点了一支烟,在一旁坐下了。明光说,队长,你歇一下,这点活让我们来吧。柏生没答理明光的话,顾自吐着烟雾。队上的男人说,队长,你要注意身体,干这么重的活,晚上就不要抱老婆了。几个男人附和说,是呀,你看队长这几天脸色也不好,眼圈都发黑了。柏生哧地吐了一口唾沫,仍不答理他们,只是用眼睛瞟了他们一眼。

    自从那次柏生睡春兰,被癞头当场捉住后,柏生就很少去找春兰了。只去了三次,但一次也没睡成,次次都被春兰赶了出来。其中一次撵出来时,柏生什么衣服也没穿,衣服是春兰从窗户里扔出来的,扔得满地都是,好像突然来了一阵狂风,把晾晒衣服的竹竿吹倒了。柏生很是恼火,恨不得点上一根火柴,把癞头的两间草屋烧成一把灰。心慌意乱寒气逼人的夜晚,缩着身子的柏生,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就在癞头的草屋前,接连打了三个十分响亮的喷嚏。

    柏生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漫不经意地往下看了看,把烟对上了。春兰仍在那条斜坡上走着,柏生心里突然对春兰多了一股厌恶和憎恨的情绪。柏生被春兰撵出来的那个狼狈的晚上,春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对柏生说,你去好好想想办法,把我娶过去,要么你把癞头给做了。春兰还威胁说,柏生,别以为你比癞头聪明,人家早知道我们的事了。要是你不想办法,我也会去告诉别人的。后来的几个夜晚,柏生睡不踏实。她女人要他爬上去时,柏生爬是爬了,就是不顶事。他家女人坐在床上捏泥团似的,捏了又捏,搓了又搓,一会儿又散架了。接连几个晚上都是如此。他家女人急了,半夜里在灶上烧了三炷香,还是不见任何效果。他家女人安慰柏生说,你别急,你把力气都用在劈山上,明天我给你吃点来劲的东西。那个早晨起来,柏生刷牙时,发现自家的狼狗,吊挂在门前的柳树上,已开膛破肚,鲜血淋淋。柏生突然骂了起来,是谁把我家的狼狗给杀了。他家女人从屋里跑出来,连忙把柏生拖进了屋里。女人说,你嚷什么?是我叫打铁的外乡人杀的。柏生说你无缘无故杀狗干什么?柏生女人诡秘地一笑,贴着柏生的身旁耳语了几句。柏生说你也太那个了吧。女人说我不是为你好吗?狗杀了,我可以再养,你不行了,我上哪儿去找?柏生不响了,坐在桌前,眼睛盯着女人端上来的一根鼓胀的东西,腾腾热气遮住了他的整个脸面。

    女人白杀了家里的一条狗,柏生依然不行。女人终于火了,你的魂真的给狐狸精迷住了?柏生梗着脖子说,你别乱说,我给谁迷住了?女人说那你为啥不行?柏生说你没看见我,每天在山上劈石头吗?劈石头要用力气的。女人说其它男人也在劈石头,又不是你一个。柏生说你怎么知道其他男人行?你怎么知道的?女人自知说错了话,低头不响了。

    柏生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想或许那个晚上给冻坏了。柏生对自己说,不行,我要去暖回来,我要到大屁股那里去暖回来。刚好那天柏生从公社开会回来,时间还早,男人们还在山上劈石头造田。柏生来到癞头的草屋前,捡了根树枝敲了敲。春兰立在窗户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柏生说我从窗里跳进来了。春兰说门不是开着吗?柏生走进屋里,对春兰说,我不行了。春兰说什么不行了?柏生说我不行了,我老婆都怨我了。春兰说怎么会呢?让我看看,春兰说着走上一脚,将手插进了柏生的裤裆里。过了一会儿,春兰说,你骗我,你自己摸摸看,同钢钎一样。柏生傻眼了,怎么一会儿就来劲了呢?春兰的手从裤裆里取出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一股狗臊味,听说你家杀了一条狗,你一定吃了那个东西。癞头那晚从你家吃狗肉回来,他也要我杀条狗给他吃吃,癞头说是队上的男人同他说的,吃这个东西来劲。柏生一把抱住春兰说,春兰,让我试试,你让我试试吧。春兰一把推开他说,你没有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会给你弄的,我这么大肚子了,你怎么爬?等生下我们的孩子,挂上你的姓,我再给你弄个开心。柏生说春兰,求求你了,让我试试吧。春兰没有理睬柏生,从后门跑出去了。

    柏生从嘴里摘下烟屁股,用力地甩了出去。他看见春兰正一步步地向癞头走近。正在埋头干活的男人们,嘻嘻哈哈说着玩笑。柏生越过别人的肩膀,快速地向山下瞄了一眼,便把钢钎插进了松散的岩缝里,用力一撬,几块大石头,犹如雷声滚过天际,向山下飞滚而去。就在这时,柏生倚在岩石旁,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癞头,注意,癞头,注意。癞头听到了叫声,仿佛触电似的蹦了起来,他刚好看见春兰目瞪口呆地站在他的身旁。癞头大叫一声春兰,我来掩护你,癞头一步跨上去把春兰压在了自己的身下。汹涌而下的石块从癞头的额头上滚过,他来不及发出痛苦的声音,便趴在春兰的身上一动不动了。    柏生和几个男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他们丢掉钢钎奔了下来。春兰推开癞头,从癞头的身下吃力地爬了出来。柏生飞快来到癞头的身边,癞头的太阳穴滋滋地冒着血。癞头趴在地上睁着两只可怕的眼睛死了。春兰看到这一场景,被吓得昏死了过去。

 柏生蹲在癞头的身边,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柏生跪在癞头死尸旁说,癞头的死是光荣的,是舍已救人。说完,柏生和几个男人抬起癞头的尸体向村里走去。在大樟树下为癞头搭了个灵棚,又派队里的几个男人守夜。柏生连夜写了一份癞头舍已救人的报告,说癞头是农村涌现出来的先进人物。

 县里和公社都派出了代表参加癞头的葬礼。在癞头出丧的前一天,有一件事急坏了柏生,癞头没有遗像。他叫村里的油漆匠画了一幅癞头的遗像。村里的人说,像是有点像,就是癞头的头发没那么多。柏生对村里人斤斤计较的态度嗤之以鼻,说,癞头都光荣了,送他几根头发又怎么啦。村里人又连声咐和,那是,那是。

  出丧前,县里来的领导向癞头的遗像鞠了一躬,走到一边对柏生说,癞头满是头发,你们为啥要叫他癞头呢?柏生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想了想说,那是队里的人喜欢同他开玩笑。县里来的同志就比较认真,说,那也不能对一个革命烈士开玩笑,事后我们还要把癞头的事迹,在全县进行广泛宣传,难道他没名没姓?柏生站在一旁说,有,他叫张世才,只是村上的人从不叫他。县里的同志说,这名字不是很好吗,张世才同志是我们的好同志,你有责任纠正村里人对癞头的叫法。柏生说,一定,一定。

  大屁股春兰在自家的草屋哀嚎了好几天。村里的女人跑过去,纷纷安慰春兰。女人们眼睛也红红的,都说癞头命苦,过几个月都能做爸爸了,哎,真是癞头命苦。春兰放声大哭,我命苦呀,苦命的我唷,叫我下半辈子怎么活呀,癞头你死得好惨噢。在那几天里,春兰哀哀婉婉的哭声,断断续续从她的两间草屋里飘出来,钻进了忙于为癞头办丧事的柏生的耳朵里,令他感到一阵阵的刺耳和恼怒。

 出葬时,柏生站在大樟树下致悼词。他说,张世才同志是我们的好同志......。人们纷纷询问张世才是谁?人们摇摇头都说不知道。柏生致完悼词,大声说,点燃草帽山上二十一孔炮眼,为癞头,不,为张世才同志送行。 

    草帽山上顿时炮声隆隆,柏生和队上其他三名男人,缓缓地抬起癞头的棺材,向草帽山走去。春兰在人们的搀扶下,一路啼哭,让那些心肠柔软的女人也陪着流了一路的泪水。

  办完癞头的婚事,柏生走进了春兰的草屋。春兰的母亲也在,柏生笑呵呵地说,大娘这几天苦了你。春兰的母亲说,还是你辛苦,要不是你队长帮忙,癞头的死连条狗都不如。柏生说,这是应该的,癞头是舍已救人,这是他应得的一份荣誉。春兰母亲说,人都死了,还要那份荣誉干吗,苦的是我春兰。春兰坐在椅子上,眼睛湿湿的,连头也没抬一下。柏生说,我去要求上面照顾一点,村里是不会亏她的。春兰母亲说,春兰快要做产了,我带她回去,明年开春再回来。柏生迟疑了一下说,这样也好,还是丈母娘想得周到。

         

开春时节,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癞头的媳妇春兰,扭着她的大屁股,抱着癞头的儿子,春风满面地回到了樟树村。村上爱赶热闹的女人,叽叽喳喳纷涌到癞头的家,去看癞头的儿子。女人们从癞头的家里出来时,个个脸上似笑非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2002年9月刊发《上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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