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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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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鸟人

 

                                                                                           赵庭耀

 

党办主任老李今年刚刚五十岁,严格地讲,老李应该说还只有四十九岁。由于他整日为党的事业操劳,头上的毛发掉了不少。远远地望过去,老李肩上的那颗脑袋,就像我刚从海南买回来的一只新鲜椰子,光亮光亮的,只是头的边缘还象征性地攀了一圈稀疏的毛发。这要怪他自己在仕途上一直不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党办主任究竟当了多少年了。要是他在仕途上还能发达一点,当上管材公司的党委副书记还是行得通的。但其实不是这样,每次有这样的机会,路上总会蹦出一匹黑马,把心里喜滋滋的梦中也想当书记的老李,杀个人仰马翻,有一次还鼻青脸肿。那是去年公司党代会结束后的那个下午,他骑车回家,骑着骑着车子就陷进了路边的阴沟里。毕竟老李只五十来岁,身子骨还灵敏,骨头倒也没伤着,只断了半颗当门牙。老李就在家里休息了三天,才把脸上的肿块退下去。

第二天,我就提着个花篮到他家里去了。是老李歪着一张肿脸亲自开的门。我进门一看,原来昨天刚提拔的副书记正代表公司党政来慰问老李了。副书记见我来,就带着党办的几个科员先行告退了。副书记告退时表现出应有的礼节,笑容可掬地同老李握手,同老李说话,李主任,放宽心,慢慢养伤,慢慢养伤。然后,老李的右手捂在脸上,好像刚被人掴了一个耳光似的,身子还微微地躬着,脸上的表情难以表述,看似一副牙痛激烈的样子,送副书记下楼了。

我站在老李家的阳台上往下观望。副书记的神态很是热情,双手紧紧握着老李的双手,眉开眼笑地说着什么话。老李则是不停地点头,身子还是那么微微地躬着,一副极其谦逊的样子。副书记钻进黑色的小车走了,老李同志由于多年的惯性作用,还跟着车子跑了二十多米。看看追不上了,他才停下来。停下来时,老李还抬了抬右手,其实车子早就拐弯不见了。

老李在花坛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我以为老李陪副书记累了,需要稍稍休息一下再上楼。但老李坐在那儿如同罗丹的《思想者》一动不动了。显然,老李把我忘了。但我和老李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我非常理解他那时的心情。我下楼来悄悄地在他的旁边坐下。老李仍用右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我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部,递过去一支香烟。老李仿佛从梦中醒来,眨了眨眼,还定睛看了看我,好像我是突然到来似的。老李的脸上还是没有笑容,看上去就像他的老娘昨晚刚刚过世。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香烟,便在口袋里摸索了起来。我以为他在摸打火机,就坐在旁边嘴里叼着烟卷,等他将打火机伸到我的面前。可老李摸出来的不是打火机,而是一颗细小的白玉。我伸了伸脖子说,这是什么?是一块白玉吗?老李狠狠地横了我一眼,顾自欣赏那块细小的白玉。

我伸手去夺老李手上的白玉。老李的手躲开了。

我说让我看看嘛,是不是想送给副书记,被他退回来了?

老李从鼻孔里喷出两股冷气,哼了两声。突然,他张开血盆大口,把指间的那块小白玉装在了上门牙上。我凑过去一看,好像这块碎白玉是从牙齿上折下来似的。

看明白了吧?老李把碎白玉从当门牙上取下来说,真是白痴,这那里是什么白玉,是我的当门牙,是昨天回家时掉进阴沟里给撞断的。

原来这颗碎白玉是老李的断牙。我捂着嘴巴忍不住地笑了。

老李也跟着笑,嗓门比我要响好几倍。

老李笑了,我便闭上了嘴巴。我说老李,你笑什么?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

老李说,高兴个屁,我笑我自己,笑我自己总可以吧。我笑我自己总是吃不到那只煮熟的鸭子,鸭子没吃到也就算了,问题是我的牙齿却断了,还被你当成一块碎白玉。老李说完话,随手把那颗当门牙扔了。当门牙很顽皮也很活泼,在公园的草坪上蹦来蹦去,跳起舞来。那颗断牙居然唱起歌来了。哎唷,这还了得:

 

老李老李莫烦恼

断了门牙也算了

不要当官不要权

凡人一身可好了

要官要权不干事

百姓说你是狗屎

 

奇了奇了,我一拍大腿说,奇了,老李,那颗断牙怎么还会唱歌啊,好像是一首什么民谣啊。

老李也傻了,看着在草坪上又唱又跳的断牙,气也不敢喘了。

原来在我们不远处,在喷水池的另一头的一棵桂花树上,挂着一只鸟笼,鸟笼里的一只鹦哥正在学舌。鸟笼下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仰面叹息,神情黯然。要是鸟笼换成一根绳子,那老人怕是要上吊了。

我说老李,你看,对面那个老头,刚才是他的鹦哥在说话,不是你的那颗断牙。

老李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啊了一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巴。他突然站起身,悄悄跑了几步,在草坪上捡回自己的断牙,向我一招手,就顺着花园的另一条小径跑回了家里。

回到家里时,老李的神态才恢复了原貌。他给我泡了一杯龙井茶,坐下来对我说,你知道刚才的那个老头是谁吗?

我吹着杯口的茶叶摇摇头。

那是我们公司的李老书记,我当副主任还是他一手提拔的。他到退休的时候,李老书记还是一个副书记。有一次,李老书记对我说,小李啊,要是我能在退休前转个正的,我这辈子也不祈求什么了。可惜的是,他到了退休那天还是副书记。

我说是他提拔了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过去,同他打声招呼?你也太忘恩负义了,你是过河拆桥。

别急别急,老李做了个手势叫我听他说话。

我不是这样的人,这你还不知道?你要知道这李老书记,直到现在还在想这个事,直到现在他也没想通自己到退休的时候,还是一个副书记的问题,他的脑子都有点痴呆了,到神经病医院住过好几次了。我们住在一个小区里的,偶尔碰上他一次,他就拉住我说,小李啊,你现在当主任了吧?你给我去问问,我为什么不能当书记啊?下次要是再遇上他,他又会拉住我说,小李啊,你给我去问过了吗?我的任命书有没有下来啊?我看到他都有点怕,能躲就躲开了。你倒是想想看,想当年,李老书记在位的时候,尽管不是正书记,是由他主持党委工作的,那时候他呼风唤雨,要车有车,要房有房,现在他要一辆车子去医院看病都难了。早年他自己多占的两套房子,上几年房改时也吐了出来,他怎么能想得通呢?

我摇摇头说,还不如那只鹦哥呢。

老李说,你倒是说得轻巧,你还年轻,你懂个屁。老李说完顾自喝茶,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断牙仔细地观赏起来。

我说扔了它吧,你以为真是一块碎白玉啊,半颗断牙都舍不得扔,你还能扔掉什么?

但老李没扔掉那半颗断牙,反而把那半颗断牙放进抽屉的一只小盒子里,珍贵得如同一枚结婚戒指。

 

我来管材公司工作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我来的那一年叫厂而不叫公司。当初管材厂也有一千多位职工,效益还不错。我来报到的那天,还是老李主任接待我的。老李主任非常热情地说,坐坐坐,欢迎你们大学生来我们管材厂工作,我们管材厂正缺你们这样的大学生啊。我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李主任就把我领到了技术科,还亲自到总务科给我搬来了桌椅。这样,我在技术科一呆就是好多年。好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科员,当然职称是工程师。

正因为我来报到的那天,是老李主任给我泡的茶。尽管这杯茶连茶叶也泡不开,但我只要想起那天的事,心里还是热乎乎的。之所以,我能在这个前途黯然的管材公司呆下去,大半原因有老李主任在。有几次我都不想在这里干了,我把心里话对老李说了。老李主任一挥手说,哪儿都一样,在这儿又有什么不好呢?干什么事都是用时间熬出来的。一个人有没有前途,要等到头发开始变白才有定数,你现在满头黑发,担什么鸟心。老李主任还说,飞在空中的乌鸦都是黑的。我说一个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老李主任说,可以在一棵树上吊死,又何必要在两棵树上吊死呢?两棵树怎么吊,你吊给我看看,难道一头吊脖子,另一头吊双腿吗?

老李主任说,有我在,你怕什么呢?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老李主任拍着胸部说,等我到了那一天,我就可以为你说话了,那时候说出去的话就像发出去的响箭,嗖嗖响的,还带着一股刺骨的冷风,谁敢提反对的意见?

我想既然老李主任这么讲义气,我也不好意思走了。我走了,老李主任会说不够朋友的。所以,我一直没走,更想不到的是,老李当了那么多年的主任,而且错过了几次当副书记的大好时机。在他当副主任那年,他刚好二十九岁。二十九岁就当上党办副主任应该说是最年轻的干部了,那个时候能有几个人在二十九岁当上副主任的?当然,解放以前与林彪同时代的将领不算。那时候人才不多,矮个当中挑高个,情有可原。现在你倒是去人才市场看看,那些大学生肉贴肉,挤得一个个青筋毕露,恨不得拔出一把匕首把对方杀死。说得动人一点,大学生如同路边的野花一样烂漫。

 

老李主任应该说是晚婚。他当上副主任那年,管材公司的团委书记看上了他。团委书记有事没事爱往主任办公室跑。团委书记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串门也比较近,经常跑过来给主任倒茶水。主任说,这样不好,倒茶水还是自己来吧,要是给别人看到了,人家就会说我是官僚了。团委书记没有听从主任的话,反而来得更积极更热乎了。听到主任办公室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团委书记就拿着一张什么报告来请示主任,或者是拿着一只剥好的香蕉,削好的苹果,当着别人的面,喂到主任的嘴边。主任就很为难,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好。团委书记也不管旁边有人,她说,主任,你吃吧,我看你早饭也没吃,要是坏了胃怎么办?这一堆工作谁来做呀?主任就尴尬地笑笑,接过香蕉放在一旁说,好好,我等下吃。团委书记不依不饶,反而撅起肥嘟嘟的嘴唇嗲声嗲气地说,不嘛,我就要看着你吃下去,要是你不吃,我就不走了。主任没办法,神情很不自在,对团委书记说,好好好,我吃。团委书记这才满意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在当时人们的眼里,老李主任的仕途光明远大,不可估量。自然一般的女工虽说心里暗暗喜欢老李主任,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或是晚上做个短梦,仅此而已。那时候老李主任的身躯像杉树一样笔直,可以说是玉树临风,英俊洒脱,不像他现在像棵被风吹雨打的弯曲畸型的老松。也只有像团委书记这样的女孩子,对他可以发起有针对性的攻击。老李主任当然抵不住团委书记的猛烈轰炸,像萨达姆面对小布什一样举起了双手。

老李主任和团委书记谈了两年的恋爱就结婚了。团委书记的姓名叫陈玉丽。陈玉丽的舅舅是当时管材厂的陈厂长。陈玉丽高中一毕业,就进管材厂当团委书记。和老李主任结婚的那一年,陈玉丽刚好二十岁。应该说陈玉丽的相貌同她的名字一样美丽,花容月貌,身段优柔。那一年,老李主任三十一,他们俩人整整相差十一岁,也可以算是一对老夫少妻了吧。婚后的生活应该是幸福的,很快他俩就有了一个女儿。女儿出生后,陈玉丽在他舅舅的帮助下,调进了外贸公司。没多久,陈玉丽的舅舅伸手捞了国家的钱,被有关部门带走了。这对老李主任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值得他欣慰的是自己的老婆刚好调走,要不然事情就难看了。虽说陈厂长进了局子,与他没有多大的关系,可明眼人一看,老李主任的仕途就要停滞不前了。想不到还真的应验了,老李主任就像高速公路上的假警察,雷打不动地站在了原先的位置上。

在这些年里,管材公司的领导像戏台上跑龙套的小角色,总是上上下下,没有一个领导干上两年的。这也让下面办事的人摸不准方向了。老李主任也不例外,刚好同新来的张书记混熟了,他的家里也去了几趟,剑南春、茅台、大中华也送了,在一起也喝了两回酒了,嘿,张书记又走了,又来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费书记。费书记干了八个月又走了,又来了一个从计生办调过来的钱副主任来当书记。而且这个钱书记还是一个女人,这让老李主任犯难了,同女领导怎么接触?这让老李主任大发感叹,说了一番比较有哲理的话,这也许是他在官场上混了多年才有的体会啊。他说中国当官的人数同穷人一样的多啊。今天去了张三,明天来了李四,李四的坐椅还冒着热气,脚步匆匆的王五又来了。哎,真是彼于奔命啊。

钱书记调来的时候,我已在管材公司上班了。女书记说话的声音特奇怪,嗡声嗡气,好像吃过什么激素,感觉不出一点女性的柔情。身板很结实,像块铺在地上让人走路的厚石板。走起路来说得夸张一点,都有一点地动山摇的感觉,好像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简单一点形容她,像个举重的运动员。年龄大概在四十六七,而且喜欢化浓妆。说话喜欢打手势,而且还喜欢左手撑着左腰说话。工人们都在底下戏说,我们厂里来了一头大河马。女书记还有一个怪癖,喜欢经常往车间里跑。歪戴着一顶安全帽,喜欢同满身油腻的工人握手。一握也不松手,紧紧握住工人的双手,一边抚摸工人的手背一边大声地同他们说话,问寒问暖。开始的时候,工人们还觉得这位女书记亲切,很贫民,能体味民众的疾苦。但时间长了,工人们又发现了一个秘密,女书记喜欢和健硕的男职工握手,还特别喜欢和钳工班的刘二握手。刘二是我们冶金系统的健美冠军,浑身上下都鼓突着一块块隆起的肌肉,绰号叫肌肉男。

女书记那天去钳工班时,钳工班的人都在场地上整修轧辊。刘二刚好甩着大榔头在干活。刘二甩榔头的优美姿势,是全厂都有名的,哪一个钳工都及不上他。一些女工换班下来没事干,就站在钳工班的场地上看刘二甩榔头。虽说刘二有浑身的肌肉群,看上去一身的蛮力,但他性情温和,从不动粗,说话也轻声轻气,看见年轻的女工,还会微微的脸红。刘二从技校毕业来管材公司上班,也有五六个年头了。

钳工们见女书记来了,停止了手中的活计,都忙着站了起来,和女书记打招呼。刘二也把榔头放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女书记扶了扶安全帽笑眯眯地说,同志们休息一下,说着,她便向刘二走去。刘二正抬手擦额头上的汗水,抬在半空中的手臂,被女书记牢牢抓住了。女书记装作有点生气的神态说,好你个刘二,原来你还是个健美冠军啊。来,来,来,脱,脱,脱,脱掉工作服让我开开眼界,我也在家里天天练健美,让我长长见识。来,来,来,刘二,脱,脱,脱。

刘二想不到钱书记会叫他脱衣服,站在那儿脸红脖子粗,不知该怎么办?站在旁边的工友却一个劲地瞎起哄,脱,刘二,脱呀,书记叫你脱你就脱,让书记也瞧一瞧你这一身肌肉。

刘二还是不知所措,额头上的汗水滚滚而下。

女书记倒是急了,像个发嗲的少女,一跺脚说,脱嘛,一个大男人,还害羞啊。

旁边的工友一边起哄一边说,刘二,你他妈的鸟人也太不给钱书记面子了,你不脱我们来帮你脱。几个工友一哄而上,把刘二的工作服脱了。其中一个工友很认真地问钱书记,钱书记,刘二的裤子要不要脱?钱书记回眸一笑说,今天就算了,要是他什么时候愿意脱,我再来也不迟嘛。

说完,女书记情不自禁地噢了一声,撅起嘴唇,站到了刘二的面前,伸出右手指小心翼翼地点点刘二手臂上突鼓的肌肉,生怕刘二会疼似的。刘二好像一下子触电似地,整个身子猛地抽缩了一下。女书记说,别动,别动,噢,多么美好的身材啊。刘二就那么缩着美好的身子一动不动,好像被武林高手点了死穴一样。

站在一旁观看的那些工友,咬紧牙关都在偷偷地窃笑。有个工友实在忍不住,终于奔放地笑了起来。

女书记有点恼怒地回过头来说,笑什么笑?这么美好的肉体,你们不好好看看,还有工夫笑?真是没文化。我告诉你们,健美的身躯连罗丹也是顶礼膜拜的,你们知道谁叫罗丹吗?不知道吧?

被女书记这么一吓唬,钳工们给愣住了。还有几个工友还捂着嘴巴偷偷地笑,互相拿眼睛瞄来瞄去。

女书记说完话,旁若无人似地欣赏起刘二裸露的肌肉。多么美好的肉体啊,女书记又顾自发着感叹。突然,十个手指按在了刘二最为鼓突的胸肌上。这下可真的把刘二吓着了,刘二也顾不得什么钱书记了,抓起放在一旁的工作服,没命似地逃进了钳工休息室。站在旁边的工友们哄笑着,也一窝蜂似地散了。

这时,女书记仍站在原地,她只是看了看休息室的那扇门,抬起双手的指尖,放在鼻尖下闻了又闻,脸上还露出一种暧昧不清的笑容。

但钱书记还是不改以往下基层,接触群众倾听群众呼声的工作作风。她还是天天往车间里跑。只是那些身体健壮的男职工,一看见钱书记来了,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逃之夭夭。而那些爱嫉妒的女工们,却在背后大骂钱书记是个骚货。当然,这些女工们的骂声再动听再迷人,钱书记本人是听不到的。而那些钳工班的职工,却天天拿刘二来开玩笑。刘二也没办法,每天干活时,他就用机器上的油腻把自己涂成大花脸,当人们取笑他时,谁也看不出刘二有什么表情了。不过也有一些男职工,倒班下来,偷偷地躲在休息室里练健美,希望有朝一日,钱书记的纤纤玉指,也能温柔地触动一番他们蠢蠢欲动的肌肤。那些喜欢说下流话的职工却说,什么时候去干一下那个骚货,那一定很来劲噢。

对钱书记的工作和为人,机关干部和工作人员也一筹莫展。当然,老李主任也不例外,他的烦恼比其它科室的同志更多,因他直接要和钱书记打交道,他所做的一切工作都要对钱书记负责。尽管老李主任在这个岗位上干了那么多年,这点党务工作对他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但面对一个陌生的举止怪异的传闻不断的女书记,老李主任也感到愁眉不展了。

为此老李找到了我,向我吐露出他的难处。

我说你要投其所好,她又不抽烟不喝酒,你去送中华烟送茅台是没有用的。你要送化妆品,你不懂得品牌,即使是好的品牌,钱书记也不一定喜欢呀。

老李主任说,那她总有丈夫的吧?她丈夫即使不抽烟,酒总要喝一点的吧?

我说你要让钱书记高兴,不是让她的丈夫高兴。让钱书记高兴了,你还愁没出路?

老李主任仍紧锁眉毛说,你倒是说呀,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高兴呢?

我说你笨了,你难道没有听到职工们在说些什么吗?

老李主任说我管那些人干什么?难道我堂堂一个主任,要去听那些人的闲言碎语?我老李不是闲着没事干吗?这也太掉档了。

我说你大小也是个官啊,怎么能脱离群众呢?不倾听职工的呼声,怎么能知道职工们在想些什么?

老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不要给我讲这些一文不值的空话了,谁在深入基层?谁在真正倾听群众的呼声啊?那么多的群众呼声,要是你真正地去听了,早就被他们的唾沫子淹死了。

我说没那么可怕吧?上次你主持大会的时候,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倾听职工的呼声,要切实为职工办实事的吗?

老李说那是在会上说说的,要是在会上不说这些话,还能说什么?解决不解决那是两回事,但话要讲得漂亮。你还嫩点,别对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说了那么多年了,我自己都烦了,你知道不知道?有时候,这种话从我的嘴里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十分好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坐在台上不说话吧,那职工不是把我当哑巴了。

我说你还是不说为好,不说职工也不会把你当哑巴。

老李主任说别同我顶牛了,这些道理难道你也不懂?

我说不懂,你还是自己好好想想,如何讨钱书记欢心吧。

老李主任说,嘿,你怎么生气了,你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办啊?你不是说有办法吗?

我说我没办法,什么钱书记李书记,我没兴趣,我又不想当什么鸟官。你自己去折腾吧。

 

其实,我也没生老李主任的气,这么多年交往下来,他的脾气我还不了解?不过,说实话,听了他刚才的那番话,心里确实不是滋味。无论怎么说,他大小也是公司的一个官呀,他却说我哪有什么闲工夫去倾听职工的呼声。这样的话,他以前没说过,当然,以前我也没问过。我想他这种想法不是一时才冒出来的,就像一个肿瘤病人,早就有了各种生活的恶习。我也很少看到老李主任下车间,他整天窝在办公室里团团转,看上去除了布什总统就是他了。

想不到第二天下班时,老李主任挟着一个皮包,拉我上他家喝酒去了。原来老李主任单身生活已经过了好几年了,他的那个做过团委书记的老婆,在早些年跟一个港商远走高飞了。前几年,团委书记把他的女儿也接走了,去爱尔兰留学了。孤家寡人的老李主任,这些年不知是怎么过下来的,这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于是,我边喝酒边问他,单刀直入。

老李主任,这么多年没老婆,你怎么解决自己的问题啊?

老李主任喜欢吃花生米,特别是油煎的那一种。他滋地抿了一口酒,送进一颗花生米嚼了嚼说,好,这个问题问得好。

那你说说吧,我们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口。

老李主任说,我有一个相好,她是我高中时的同学,现在住在城西。休息天或什么时候,她会跑到我这里来让我干那么一下。但我们不定期,她想来了就来了,不来了,我也从不给她打什么电话,她是有家室的人。太频繁了,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送上门来了,我也鼓掌欢迎。要是她不来,我也就把她忘了。

你们是不是以前就有感情?

老李主任抿了一口酒说,怎么说呢?我们读书的时候,她好像对我有点意思,看见我的时候,她的脸总要那么红一下,还会微微地含笑低头。没过多久,我们就高中毕业了。她到棉纺厂工作,我去参军了。刚开始那阵子,我还把部队的情况告诉她,她也来信告诉我厂里的情况。我告诉她我在部队里是个汽车兵。她来信说为我感到自豪,还说真想坐上我的车,去野外兜风。

我说你原来会开车的啊?

老李主任说,我是老开车的了,到管材厂还开了五年的车呢,你没看见我开过车啊?

我说看是看到过,我以为你是玩玩的。

什么玩玩的,你看,这不就是我的驾驶证吗?难道我堂堂的一个主任去开车,让他们坐?这不是太掉档了吗?

我说那你们后来的情况呢?

后来我退伍了,到管材厂为领导开车,然后又干了几年的秘书。她呢,好像是考上了什么师范学院,变成大学生了。读了大学后,她也给我来信,经常叫我开车到她的那个学院去。我是去过一次的,还在学院的招待所里住了一夜。那个晚上,我们手忙脚乱地睡在了一起。她还是个处女,当然我也是个处男。第二天一大早,我连招呼也没打,溜了。

溜了?为什么?

不行,人家是大学生,我是个开车的,是个工人,要是她嫁给我,我不是害了她吗?那时候,哪个大学生会嫁给工人啊。她来信责问我说,为什么一走了之,难道我配不上你吗?我就给她去信说,不是的,是我不配你,我是个工人,为了你今后的前途考虑,我劝她找个大学生。后来,她再写信来,我就不回信了。她也死了这份心。毕业后,她就在城西中学教书。她这人也真怪,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同锅炉厂的一个工人结婚了。也许是同我赌气吧。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当时她就想找个工人结婚,来气气我,我倒是没被她气倒,她自己倒是被她的工人老公气倒了。早几年,她的老公早就下岗了,她说在立交桥下修自行车。哎,真是没办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湿湿的,后悔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不过,她也不恨我,她说,她心里难过的时候,她就会来找我的,到我这里来松动一下筋骨。你看,这是她的照片。

我说看上去很清纯嘛。

还什么清纯,都五十岁的老太婆了。老李说的话柔柔的,好像她是他的老婆,眼神里也露出许多柔情。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大概她老公找到工作了吧。

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去问问呢?说不定她病了。

老李说喝喝喝,这种事说它干什么?她生病了,有她的老公在,要我操什么心。你说对吧?

我看她和那个绿帽子,没有什么感情。我说话时故意加了个绿帽子。

绿帽子?谁是绿帽子?老李端着杯子问。

我说是她的老公啊,她老公不是绿帽子吗?

噢,老李放下酒杯,一拍光溜溜的脑袋说,对,对,她的老公是绿帽子,是我给他戴上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老李抿了一口酒说,男人十有八九是个绿帽子。哈哈哈,老李大笑了起来,身子往后仰了仰笑着说,我也是个绿帽子啊,是个绿帽子,你倒是想想,当年我的老婆在外贸公司工作时,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和那个港商勾搭上的,我蒙在鼓里,还不是做了多年的绿帽子?哎,我说呀,哪个男人要是结了婚,就要冒戴绿帽子的风险啊。你现在别看着我笑,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你结了婚,你能管得住你的那个女人?也只有天知道,她的那双腿会不会爬到别人的床上去。

我说我不结婚,我不想戴这种帽子。

老李说玩笑玩笑,结婚总是要结的,戴顶绿帽子又如何?天下那么多的男人都戴这种绿帽子,也不多你一个噢。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种无聊的事了。你还是帮我出出主意,如何去对付那个大河马吧。

我说大河马?大河马是谁?

老李用手指着我说,你连大河马也不知道呀?就是我们的钱女书记啊。

我说你从哪儿听说的?

你不是叫我要下基层接触群众吗?是那些群众在这样称呼她的呀。你别说,群众的眼睛是厉害,我深深体味了一下,钱书记真是活脱脱的一只大河马。

我说你知道一些情况了吧,你就抓紧练健美吧。

我来练健美?老李拉起衬衣说,你瞧瞧,我的身上全是排骨,怎么练啊,背也躬了,还练健美,你还是饶了我吧,出点别的主意。

我说除了练习健美,其它的没辙。如果你的身材像刘二那样棒,说不定你就和大河马躺一块儿了,这会儿说不定正骑在大河马的背上飞奔呢。

啊,这你可别瞎说,人家是书记,我怎么能同书记去睡觉。

我说书记怎么了,她也需要男人。我特别告诉你,她可是个寡妇,前几年她的老公生病死了。你倒是想想,几年没男人了,大河马要是有机会捉住你,燃起的那把欲火,也够你受的,说不定两根鸟毛都要烧尽。

是个寡妇?钱书记是个寡妇?你怎么知道的?老李突着眼睛伸长脖子问。好像有人用双手掐住了他细小的脖子,两颗眼珠都蹦到了眼皮上。

还说你深入基层接触群众,深入基层不能蜻蜓点水,你以为你真是大官啊,前呼后拥的,尽挑好的看,尽走好的路,尽说漂亮话,尽拣好的吃。

寡妇?怎么会是个寡妇呢?老李端着杯子想不通了。

我说寡妇怎么了,寡妇就不能当你的书记了。我说你慢慢喝吧,我走了,我现在想去制造一顶绿帽子给别人戴戴。

哎,你别走啊,酒还没喝完,你就走啊。

我说你慢慢喝吧,你去书记家探探风,她究竟是不是个寡妇。

 

 

第二天下午,公司开设备管理会议。在会议室,老李主任老是用眼睛瞪我,我不知其意。开完会,老李主任一把拉住我,把我拖到走廊的角落里。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大眼瞪小眼的。

老李主任气呼呼地说,都是你出的主意,你让我下不了台,丢尽了脸。要是你不同我说大河马是什么寡妇,我就不会有这个想法了。

我给你出什么主意了?你有什么想法,这是你的自由,与我何干?

嗨唷,老李主任狠狠地当胸捶了我一拳说,丢脸啊丢脸。昨晚,你走了之后,我又喝了一点酒。一边喝一边想,一边想一边喝,越想越觉得寡妇有意思,我也不管什么河马不河马了,看看时间还不到八点半,就提了个水果花篮上大河马家了。我都想好主意了,是去汇报工作的,就是关于公司举办一个健美培训班的事。要不然,这么晚了,上人家家里干什么?这说明我还没喝醉酒,不过酒喝下去了也壮了一点色胆。天啊,想不到,到了大河马家,出来开门的竟是那个钳工刘二。

啊,刘二。我也张大了嘴巴。

对,就是那个小子。你看怎么着?他穿着一条游泳裤来开的门。那小子的那根东西特大,那条游泳裤根本包不住那团肉,大半根在腿根上直晃悠。

我说不会是游泳裤吧?是健美裤。

什么健美裤?游泳裤健美裤,我还分不出来。我稍稍抬了抬头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那大河马正叉着双腿躺在一个沙发垫上,双手抱头正练腹肌呢。我差点没晕过去,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你看,额头上还肿着呢。

我忍不住笑了,在走廊里发出很大的声响。

老李主任说,你妈的,都是你这张臭嘴惹的祸,你快点给我想点法子,去收拾一下这个烂局面。

我笑着说,这还不容易,把你昨晚想汇报的内容变成报告,不就成了。大河马肯定大笔一挥,同意。接下来,你就以公司党委的名义去办一个健美培训班。

 

   老李主任果真把报告送上去了。钱书记一看报告乐了。她站起来猛拍老李主任的肩膀说,老李啊老李,你算是我的知已了,我坐在这里,脑子里就在想这件事,正想打电话给你,叫你过来商量商量呢。这不,你就像空降兵,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样吧,你再打份报告,申请五千元经费,回头我来批一下。然后,你再找个活动的场地,好好地装修一番,这是好事啊,你抓紧去办吧。老李就像领了圣旨一样,哈了哈腰立马去办了。

  经过一个月的装修,管材公司健美俱乐部开张了。开张那天,老李主任还特地搞了一个开张仪式,比职工代表大会隆重多了。到处张灯结彩,张挂红旗,乐声悠扬。老李主任不知从哪儿还租来了两只大汽球,悬在管材公司的上空。汽球上还飘着长长的飘带,飘带上还写着大字。其中一幅是这样写的:

 

降成本创佳绩与时俱进

练体魄强筋骨富国强民

 

另一幅飘带上不知写了什么,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出席健美俱乐部的人员来自公司各科室和车间,也有工人代表。一些倒班下来的职工,也挤进人群来看热闹。我也作为科室的代表坐在前排。我看见老李主任忙得满头汗水,在主席台上蹦上蹦下。主席台的正中坐着钱书记。钱书记笑眯眯的,看来心情很是不错。坐在钱书记旁边的是钳工班的刘二。也许是刘二还是头一回坐在主席台上,而且坐在钱书记的旁边,神情看上去很不自然,头也不敢往下瞧一眼。台下的一些职工却不管,一边吹着刺耳的口哨,一边起哄着,有的叫刘二好样的,有的叫刘二狗娘养的,也有的叫刘二刘二,脱脱脱。虽说会场上乱哄哄的,但这样的叫声,刘二是听得到的。刘二把头埋得更低了。

突然,会场上一阵骚乱。原来,老李主任带了几个保卫科的干部,把那几个乱喊乱叫的捣蛋分子轰出了会场。

仪式由老李主任亲自主持。他说公司党委高度重视职工的体魄和业余生活,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俱乐部剪彩仪式,从此,我们职工的业余生活揭开了新的篇章。在这里我们要特别感谢为我们公司工作呕心沥血的钱书记,她在百忙之中,仍然关心我们职工的身心健康,对健美俱乐部的创建,也投入了很多的精力。下面我们热烈鼓掌,请我们的钱书记给我们作精彩的讲话。

钱书记讲了一通之后,接下来的仪式是给总教练发聘书。那总教练就是坐在钱书记旁边的刘二。刘二从钱书记手中接过大红聘书后,热烈地握了一会儿手。接着,钱书记和工会主席老汪一起剪彩,俱乐部就算正式开张了。

开张后的健美俱乐部冷冷清清,除了总教练刘二、钱书记和老李主任就没有其他的人了。老李主任是赶鸭子上架,有苦说不出。他就想不明白,怎么会没人来练健美。老李主任呢,凭他的身材去健美,实在是出他的洋相,要身材没身材,要肌肉没一点肌肉。除了肚子稍稍有点隆起之外,又是鸡胸又是窄肩,再加上一双麻杆腿,实在是不敢恭维。再加上钱书记有规定,练习时不能穿运动服,只能穿件窄小的游泳短裤。一条花短裤穿在老李的身上,就显得特别的滑稽可笑。更可怕的是刘二和钱书记都抢着要为老李主任当教练,这下可苦了老李主任,刚刚放下一副哑铃,旁边的钱书记已经抬着一副杠铃在等他了。钱书记说,老李同志,不要怕苦,看你这副烂身材,不加大运动量是不行的,你看看刘二那双腿,那多来劲呀,你看看你自己的那双腿,那也是男人的腿?来来来,把杠铃扛在肩上,起跳一百次。老李没办法,只跳了三十多下,双腿就软了,一屁股瘫在了地上,杠铃还差点压坏了他的细腰。

老李躺在地上喘气,像一只大夏天跑累的猎狗,呼哧呼哧的,只是舌头没有猎狗吐出来的那么长。钱书记又过来了,她蹭地一下把扛铃放到了肩上,双手握在两边,还踮了踮脚尖,对老李说,老李你也太不行了,你看我的,跳这么几下就不行了,刘二能跳四百多下。你看好了,跳的时候也有讲究的,不要紧张,全身要保持平衡协调。

老李主任不好意思躺着看,他只好撑起身子颤抖着站起来。

钱书记扛着杠铃起跳了,一边跳嘴里还一边数数。老李主任站在钱书记二米远的地方看,看得他眼花缭乱。钱书记的两只大奶子晃荡得很是厉害,在他的眼前非常有节奏地抛洒着,大半只白花花的奶子都露在了运动短衫的外面。老李主任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眼睛就这样越看越迷离。脑子却想偏了,不合时宜地偏到了大腿根。大腿根上的那根东西,不合时宜地慢慢长大了,还差点探出头来,看一看外面精彩的世界。实在忍不住了,老李主任就跑进了隔壁的卫生间,去狠狠地撒了一泡尿。等老李焉头焉脑地回来时,坐在旁边的刘二一眨不眨地看着运动中的钱书记,眼珠子仿佛像两颗大葡萄,一闪一闪的。钱书记一点也不累,还是那么轻松地一蹦一跳,嘴里还在一边数数,二百九十二,二百九十三,二百九十四,二百九十五,一直跳到三百下,钱书记才把杠铃从肩上放下来。老李主任傻眼了,张着的嘴巴也闭不上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连忙从钱书记的手里接过杠铃,连连说,书记厉害厉害,真是女中豪杰。

钱书记从刘二手上接过一块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老李主任你别闲着,快把扛铃扛到肩上去,要练,不练怎么有肌肉呢。老李拿过一瓶矿泉水给钱书记,吞吞吐吐想说句什么话,却被钱书记打断了。钱书记说刘二,你把杠铃放到老李的肩上,你是教练,要起监督作用。刘二用一只手呼地举起了杠铃说,李主任你来,再跳几下。老李主任没办法,杠铃放在他的肩上,整个人也站立不稳了,脚步趔趄,腰也弯了大半。老李主任呲牙咧嘴地跳了几下,脖子上的几根青筋都像根根裸露的老树根了。自从健美俱乐部开张以来,钱书记和刘二每天把老李主任折腾来折腾去,只剩下半条老命了。

那天上午在开水房打开水时,我看见老李主任歪着脖子,一瘸一瘸地拎着两只热水瓶向开水房走来。

哎唷,我说,老李主任你这是怎么了,被暴徒打了?

老李主任偏着头,狠狠地瞥了我一眼说,拿我开心是不是?

我说怎么拿你开心了,我是在问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老李主任警觉地前后望了望,叹口气说,唉,这浑身上下都是给大河马折腾的。

啊,我说你同大河马勾搭成奸了?不会这么快吧?

嘘,老李用手指放在嘴边说,你这么大声嚷嚷干什么?生怕人家听不到啊?我这脖子是给杠铃压的,手都没力气了,大河马还叫我挺住,我挺得住吗?好了,双手一软,杠铃就压到脖子上了,压到脖子上还不算,还砸到了我的腿上。

我说你这鸟样,还练什么健美啊,难道你真想到大河马那里去插一腿啊?你没听人家在说,那大河马的腿,比大象腿还粗糙吗?

我可是没办法,没人练,就刘二和钱书记他俩,你说我再不去,钱书记会怪罪的。

我说你想错了,她最好你不去,剩下他俩练健美那多来劲啊,你是第三者,插在他们的中间,他们当然恨你了,如果你明天还去,非练死你不可。人都站不稳了,还去扛杠铃。

那你说怎么办?

你真不想练了?不练对你的前途可有影响的啊?

我是这样想的吗,所以我天天去撑一下,不然的话,我真的去找死啊。

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大河马一定满意,你也可以从她的魔爪里逃出来,你想不想听?

那你快说啊,还卖什么关子。老李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我点上了。快说快说,我现在都走投无路了。

打报告。

打什么报告?

大致的意思是,号召公司职工积极参加健美活动,但在报告里要特别强调参加的人数,每个科室和车间不能少于两人,同时还要纳入年终的考核。最后,以党委和工会的名义下发各科室车间。只要你这几点都写进报告,你就不怕没人来练健美了。

妙妙妙,简直是诸葛亮再世。老李说完,放下两个热水瓶就跑。

我说你热水不打了?

老李回头说打打打,你给我送上来。

 

文件第二天就下发了。发到我们科室时,我们科长说,谁去啊?谁去练健美每个月加二十元奖金。但我们谁也不愿去,这个说晚上要带小孩,那个说晚上要参加研究生考试的课程复习。最后,科长叫我去。我说本来我倒是愿意去的,你看我也老大不小了,上段时间刚看上个黄花闺女,我们正在热恋之中,要是我天天去练健美,这事肯定黄。科长看看实在找不出人,也只好拉上个副科长去练健美了。

其它科室的情况,同我们差不多,基本上全是各科的正副科长,和各车间的正副主任。机关只有党办去年来的大学生小娜去练,也不知老李主任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还是她自己要练,搞不清楚。另外还有生产班的几个染黄头发爱出风头的愣头青,来了两天就不来了,看看全是科长主任,只有一个小娜姑娘,他们也没兴趣了。

那天我和机关的几位同事,去健美俱乐部看热闹。哗,叮叮当当的还真热闹。那些科长和主任,只穿一条花花绿绿的游泳裤。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看上去不是味道。他们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偷偷地骂骂咧咧。只有刘二和钱书记干劲冲天,一会儿教这个,一会儿教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老李主任这下轻松了,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偷偷地乐。偶尔瞧准时机,给大河马递块毛巾,或者给她递瓶矿泉水。我向他做了个手势,他躬腰悄悄地跑了过来。我说老李主任,怎么样?这招还灵吧?

老李向我竖起拇指在我面前晃晃说,不赖。

我说你坐在那儿像个傻瓜,你再这样坐下去,大河马会把你忘记的。你要居安思危,该是想点其它法子的时候了。

老李被我这么一说,还真的给愣住了。那,哪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请我喝酒,我再给你一个金点子。

好好好,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

 

其实,老李的愿望也不高,酒后他吐出了真言。他说这辈子能混到副书记的位置上下来,我愿望足矣。老李和我是一对忘年交,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他的一些想法,或是心里有不满的情绪,总要找我去做听众,发泄一下。这也是正常的,谁都有不满现状的时候,当面不好乱说,背后就要吐吐气,不然就要得病。那些生活在水里的鱼,到时候也要露出水面吹吹泡泡的。党办主任老李也一样,别看他整天一本正经的,尤其是在公司主持某个会议的时候,或是学习接二连三的文件或是什么精神,老李比谁都认真,从来都绷着一张脸,好像笑一笑会办坏事一样。有时他就给我打电话,或是亲自到我的办公室来送份文件。按理,党办主任大小也是个官,送文件这种小事,是办公室的秘书小娜干的。但老李有时候就装作很忙的样子,风风火火闯进我的办公室,高声嚷嚷说,唉,忙死了,忙死了,整天开会,传达文件,把我的头都搞晕了。要是我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志,他说完这几句话,或是接过别人的一支烟,还没等烟点着就走了,边走边说,没空,没空,等下再抽,书记在等我,叫我把上半年的总结送上去。要是办公室没其他人,他就在我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松动松动筋骨,或是默默地抽支烟,说些牢骚话,唉,真累人啊,累,比他妈的干个女人还累。

 

健美俱乐部还是那么不温不火,请假的人也越来越多了。钱书记看到这个情况后,十分恼怒。在一次中层干部会议上,对机关干部的拖拉作风作了严厉的批评。她拍着桌子说,有些机关干部练了几天的健美就吃不消了,到处叫苦,还说这那里是人干的事。练健美是为了有个好的体魄,有了好的体魄,才能好好地工作嘛。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理解,宁愿天天跑医院,吃药能补身子吗?今后,提拔一个干部首先要看他是否热爱运动,一个人连运动都不热爱,还能好好工作?钱书记继续拍着桌子说,那是不可能的。这次会议之后,那些练健美的干部,谁也不敢请假了。老李主任也同样,下班之后,又忙着换上那条花短裤,吭哧吭哧去推杠铃了。

             

       这样练了将近两个月,有些干部还真练出了一点肌肉。老李主任看看火候到了,又给钱书记打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让钱书记眉开眼笑,拍案叫绝。这是一份什么报告呢?是关于一份举办健美大奖赛的报告。钱书记说老李啊老李,你真是个人才啊,让你当主任也真屈才了。这样吧,过段时间,我向上面打张推荐报告,推荐你担任公司党委副书记,给你挑更重的担子。你看怎么样?

       老李主任一听,心里反而乱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嘴里嘟囔了几声,同猫叫似的,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在说些什么。钱书记看出了他的窘态说,老李,这事也不能急,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副书记的人选首先考虑的就是你,这点你放心好了。你的工作我很满意,很合我的胃口。这样吧,我看这个报告很好,以党委的名义和工会联办,至于健美大奖赛的费用由工会去开支。你去办吧,抓紧把好事办好。老李主任双手接过报告,乐颠颠地直奔工会而去。

      

       大奖赛如期举行。在办公大楼的广场前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广场上彩旗招展,汽球腾飞,彩带飘荡,还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那些倒班下来的职工,三五成群,勾肩搭背,赶着热闹来观看大奖赛了。各科室和车间都派出了拉拉队,摇旗呐喊,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参加健美练习的人员都要参加比赛,这一点是文件里规定的。老李主任为了吸取上次的教训,在比赛前就打了这份报告,以文件的形式,下发科室和车间,他生怕没人来参加比赛,造成冷场。刘二、钱书记和老李主任既是运动员又是评委,还有一位副厂长和工会主席老汪,共五人组成评委。

参加比赛的运动员穿着游泳短裤上场了。他们大都对自己的身材和动作不自信,做出来的几个动作忸忸怩怩,令人捧腹,没给人一种美感。更多的人是在应付比赛,匆匆走过场了事。台下的拉拉队和观众在瞎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惟有刘二和钱书记一板一眼的表演,赢得了台下观众的一点掌声。最后,刘二和钱书记还为大家表演男女双人造型。这下子台下的观众就更来劲了,鼓掌也比较卖力,还一边大声吆喝。刘二和钱书记最后的一个造型是比翼双飞。他俩分别踮着脚尖,刘二的手轻轻地托着钱书记的肥腰,钱书记的造型就像一架飞机的模型,粗壮的右腿向后抬起,伸向无穷的远方,浑圆的双臂伸向朦胧而又遥远的天空,头也抬得高高地,就像一架腾空而起的飞机。也许是他俩的造型时间过长,钱书记的右腿顶不住了,身子晃了晃就向前倒去。刘二手疾眼快,一把抱住钱书记的肥腰。这时候钱书记的双手已触到了木板上。刘二也没有办法了,也许是惯性作用太厉害了,就这样,刘二的整个身子,就像一棵被人伐倒的大树,轰然地压在了钱书记厚实的背上。在刘二压上钱书记的那一刻,人们还听到钱书记发出两声愉悦的欢叫,哎唷唷,哎唷唷。钱书记一边叫一边同刘二抱在一起,还在台板上滚了一滚。

台下的观众畅怀大笑,口哨声、怪叫声接连不断。惟有坐在台下当评委的副厂长、工会主席老汪、还有老李主任在偷偷地掩嘴窃笑。老李主任连忙喝了一口水,想堵住自己的笑声,不料被呛住了,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射了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了一条色彩绚丽的小彩虹。

       大奖赛就像一场闹剧结束了。比赛结果刘二和钱书记分获男女组冠军,获大赛一等奖,分获1800元的健美器械一套;二等奖空缺;参加的运动员都获得三等奖,奖品是一条游泳短裤。老李主任也在台上虚张声势了一回,他也获得一条游泳短裤。

 

       钱书记在各种会议上,对老李主任勤勤恳恳,敢于动脑子的工作作风大为赞赏。一时间,老李主任成了管材公司的红人。老李主任一时也自我感觉良好,见到我连个招呼也不打了,就用手挥一下了事。我倒是不信那个邪,走上去对他说,你这是怎么啦?抽疯了?是不是要当副书记了?老李主任仍潦草地挥了一下手说,别扯蛋,你没看到我连拉个屁的时间都没有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副气宇轩昂唯我独尊的样子。

但是好景不长,钱书记被上级有关部门找去谈话了。透露出来的风声说是钱书记大搞男女关系,不务正业,劳命伤财。没多久钱书记被调走了。钱书记走后没多久,钳工班的刘二也不见了。据透露出来的风声说,刘二被钱书记要走了,在她的手下做副主任。这消息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刘二倒是确实走了,那些嘴巴蛮老的老爷钳工也说不清楚,刘二是什么时候走的。还有的说,他们看见刘二和钱书记手挽手地在逛马路,还有的说是刘二和钱书记在香格里拉举行了神秘的婚礼,现在正躺在三亚的沙滩上晒太阳呢。传说太多了,传说也就成了戏说。

 

       没多久,管材公司来了一位年轻的书记。新书记有个古怪的姓名,姓蒋,名介书,叫蒋介书。这会让人一下子想到打不过共产党,逃到台湾死在台湾的浙江奉化人蒋介石。蒋书记很年轻,据说四十岁都还没爬上,还是个正宗的冶金学院毕业的硕士生。一眼看上去,确实像个书生的样子,戴细边眼镜,身材适中,说话还冒出一股杀气。他说话时喜欢做手势,就是把手高高地抬起,然后再做狠狠劈下去的动作,大概这就是一股杀气的来历吧。还听说他对管材公司的现状很不满意,正在积极寻求良策,有同外国公司合作的意向。他此次到任,听说是奉了上级的有关指示下来的,因管材公司销售不畅,产品严重积压,已连续两年亏损,职工的思想也很不稳定,牢骚怪话很多。此次下来,他是立了军令状的,还交了十万元的保证金,意思是说二年内不扭亏自动下台,当然,那十万元保证金也就不能取回了。机关干部的嗅觉要比下面职工来得灵敏,下面的职工只会瞎嚷嚷,见风就是雨,还就说点道听途说的东西,除此之外就是骂娘,骂不正之风,骂贪官,一天骂下来也就差不多下班了,第二天上班接着再骂。但机关干部就不一样了,蒋书记一来,他们就在猜测,蒋书记不是来当书记的,他是来当我们的董事长的,正确的说法是董事长兼党委书记。还有科长说,我们公司要改制了,机关科室要合并,人员要削去大半,中层干部的领导岗位,实行内外招聘。机关干部们躲在一起说来说去,感到人人自危了,好像大火就烧到了自家的门口。

       老李主任也慌了手脚。在钱书记的后时代,他的那副气宇轩昂的神态不见了踪影,说话低声下气,缩头缩脑,眼神灰暗,头发也乱七八糟,似乎是一个晚上的时间,那一圈头发也白了大半。尽管他还在主任的位置上,他接二连三出点子打报告,但蒋书记连看也不看,听也不听,一笑也不笑。还有更绝的是,蒋书记把他次次起草的文件,从头到脚涂一遍。还有一次听说蒋书记很恼怒地摔掉钢笔,撕掉了老李主任辛辛苦苦起草的文件,说是狗屁不通。

       老李主任终于遇到了一只凶狠的狼,做了一辈子绵羊的老李怎么能受得了呢?换了谁也受不了,换了谁也要一夜之间头发白啊。

       那天下午公司召开中层以上干部动员会。蒋书记说完有关公司马上要进行改制、机构精简的话以后,非常恼火地抬起右手,狠狠地劈下去说,最近一段时间,我天天都在厂房里转,现场管理一片混乱,浪费现象十分惊人,那些好端端的更换下来的几千元一只的轴承,扔得到处都是。其它的我也不多说了,单说锅炉房,每天下班时,总有十几个职工在排队打开水,拿在手上的都是二十斤三十斤的塑料壶,一年算下来,每个职工要拿公家多少水?同志们啊同志们,这就是国有资产在严重流失啊,你们怎么一点都不心疼呢?

       老李主任认真地做着会议笔录,听到蒋书记一说到这事,他的心里一阵激荡,连连在笔记本上写着上帝啊上帝,我终于见到了一丝阳光。很快老李主任把刚写上去的字涂去了,心里便有了新的主意。

       散会后,老李主任跑得比谁都快,在楼梯口还摔了一跤,他想抓住扶梯但没抓住,滚了四个台阶,只磕破了额头上的一点皮。其他的人还在走廊里,他连忙爬起,三脚两步地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李主任来不及检查伤口,手忙脚乱地找到一张红纸。他想红纸不太好,但白纸找不到。他就用毛笔在红纸上写上告示两字。他看看这两字太小,又换了一张红纸,接下来把告示两字写得大大的,他看了看还满意,就写下面的内容了。

告示写好之后,他匆匆到隔壁保卫科,叫上两个保卫科的干部。两个保卫科的干部不知何意,也就匆匆跟着老李主任下楼了。老李主任直奔锅炉房,他看到十几个职工正在排队打水,他一边将刚出笼的告示贴到墙上,一边高声嚷嚷说,开水不能打了,公司有规定。有几个职工拎着水壶走了过来,看完告示就骂开了。其中一个职工伸手就把告示撕了下来,捏成一团,向老李扔了过来。老李一躲,那团还带着墨汁香气的红纸团,从老李的耳边飞过。老李就很不高兴,你们想干什么?公司有规定从今天起不能打开水了,要罚款的。几个职工指着手骂老李,你什么都好去管,我们打点水又怎么啦?你们贪的贪捞的捞,我们打点水犯哪门子法了?打,我们就要打。老李主任也恶狠狠地说,你们再打打看?那几个职工拧开水龙头就灌水。老李冲上去要把水龙头拧紧,那几个职工就一哄而上,把老李推到墙壁上。还好老李带了两个保卫科的干部,要不然老李就要挨揍了。保卫干部拉开他们,叫他们明天就不要打了,公司有规定,我们李主任也是在执行规定,希望你们遵守。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两个保卫干部对老李说,李主任这种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何必认真。李主任说不行,蒋书记在会上拍桌子,怎么能睁只眼闭只眼呢,我回去还要写份告示,我就不信管不了他们。

老李主任写了一份告示,又重新贴到锅炉房的墙上。再回到办公室起草了一份关于禁止在开水房打开水的报告,忐忑不安地送到了蒋书记的办公室。蒋书记接过报告瞄了一眼,便在报告上签了个谁也看不出来的几个字,看也不看老李主任一眼,就嗯了一声递给了他。

禁止打开水的报告下发后,职工打开水的现象消失了。只是偶尔有个别胆大的职工,还在偷偷地打。老李主任一到职工下班的时间,手臂上挂个红袖章,就像个恶狠狠的门神一样,一脸严肃地站在锅炉房的门口,直到夜幕慢慢地降临。

老李主任勤恳地工作,蒋书记丝毫不动心。这让老李主任非常的伤心和无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老李主任坐在自家的阳台上,默默地点上一炷香,唉声叹气,黯然落泪。

 

刚好在那段时间,老李主任的老娘生病住院了。听老李说好像查出来胃不太好,其实老娘患的是胃癌,手术动了已经五六天了。老李的老娘我熟悉,我刚来管材公司的头几年,还偶尔上他家去蹲顿饭。老娘对我这个外地人也很客气,非常和善。我每次去吃饭,老娘总喜欢包饺子给我吃。他们一家是北京人,当年大炼钢铁时,老李的父亲响应国家的号召,率领全家老小来到了江南。但老李的父亲过世得很早,在一次管材厂的锅炉爆炸中死了。老娘也命苦,独自带大了五个子女,而如今老娘生病住院,我是应该要去看看的。加上我和老李多年的交情,不去看是没道理的。

我买了一点东西匆匆赶到医院去看望老娘。老李的小妹坐在床头正在喂枣汤给老娘吃,一边和她的老娘在发什么牢骚,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老娘见我来,笑笑招呼我坐。她的妹妹仍叽叽咕咕个不停。老娘就不高兴了说,看你说的,你大哥工作忙,他不是不尽心,那天动手术的时候,他也不是一个老早就来了吗?人家在公司里当主任,一天到晚要忙很多的事,叫你照顾几天你也不是牢骚满腹吗?你也不要说你的大哥,不高兴你回去好了,我请个保姆就是了。老李的妹妹也不高兴了,坐在床边抹眼泪。老娘叹了口气说,老了,有什么用呢?子女都不要娘了。说完,老娘朝我笑笑说,这几天你主任去外地开会了吗?

我也不知其故,脑子里想也没想就说,没有呀,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都和他坐在一起,是他中午同我说的,说你老人家生病住院了。老娘说,什么?他没去外地开会啊?他告诉我要去外地开一个星期的会呢。这是怎么啦?老娘说完无力地靠在床头上不说了,眼睛朝着门外看,好像又在侧耳细听。哎,老娘坐直身子说,走廊里有脚步声,是不是你大哥开会回来了。老娘说着稍稍坐直了身子,眼睛仍望着病房的门外。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了,老娘才把身子靠回床头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和老娘东拉西扯了几句,老李的妹妹打回了一壶开水,站在病房外,悄悄地向我做了个手势。他妹妹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对我说,你说有没有我大哥这样的人,自己的老娘生了这么重的病,他一天也不来陪,连个影子也不见。还骗我母亲说他开会去了,他开个屁会。说完,她妹妹抹了一把眼泪说,实在太气人,哪有这样的人。

我说李主任确实比较忙,工作上的事走不开。她妹妹气呼呼地拉住我的衣袖说,你跟我来。

我说去哪儿呀?

她妹妹说去七楼,我带你去看个人。

我说看谁?是不是给我介绍一个护士?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和她妹妹来到七楼,她妹妹叫我到707号病房去看看。

我说我没熟人在这里住院呀,我干嘛去看?

她妹妹推着我说,你去看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

她妹妹又拉住我说,你只要偷偷地趴在窗户上张望一下就可以了,你可千万别进去啊。

我点点头,心里直打鼓,心想她是不是有神经病。

我偷偷地往窗户里一看,我的眼珠子就不会转动了。我看见老李主任坐在病床旁,正给躺在床上的一个老头喂食。一勺一勺非常地耐心,每一勺都放在嘴边吹一吹,嘴里好像还说着什么话,脸上还有一脸的笑容。

我偷偷地跑到她妹妹的身边说,那老爷子是谁呀,是你的大伯吗?

他妹妹一脸的怒气,大伯个屁,是你们厂里蒋书记的老爷子,这下你明白了吧。这个大傻瓜,天天都在这里,他以为人家还没看到他呢。你说要是这件事说给我母亲听,我母亲不是要活活地给他气死啊。

我说你千万别同你母亲说,要是你需要帮忙,你就同我说吧。

他妹妹说没有他我们姐妹几个也照顾得来,问题是他是大傻瓜。

我说你就辛苦一点,说不定你大哥也有难处。你大哥是党办主任,蒋书记的老爷子他当然要尽点心,这一点也可以理解的嘛。

他妹妹说谢谢你来看我的老娘,你回去吧。

我说我还要同老娘说几句话呢。

他妹妹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可千万别说我哥的事。

那当然,不然,我也不是傻瓜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我故意端着饭碗坐到老李主任的身边。老李主任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去了,呵欠连天地向我要了一支烟。

我说怎么了,晚上没睡好啊?脸也焦黄焦黄的,眼圈都发黑了。

哎,老李揉了揉眼睛抬起头说,不瞒你说啊,这几天,天天都在医院里陪老娘,把我折腾得够呛。哎唷,实在困死我了。

我说那你抓紧中午休息的时间,去办公室沙发上躺一下。

老李主任说,哪有时间啊,公司马上要改制了,要拿出一些方案,脑子里乱得很,哪有休息的时间。

我默默地吃着饭,心里真为老李感到难过。我说老李,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要不要晚上我去替你陪你老娘。

老李好像屁股上刺了一针似地,突然站起来摆着双手说,你千万别去,我老娘这几天心情很不好,何况,今晚是我的大妹妹陪夜。你可千万不要去,等我老娘出院了,你再去看她也不迟。

我也没有多说,就点点头说,好吧,你自己保重。

老李咬了咬嘴唇,轻轻地说了声谢谢,拍了拍我的肩膀顾自走了。

 

蒋书记老爷子生病了,探望的人是不会少的。听说病房里的花篮,比花店里的还多。医生、护士进入病房查房打针,都没地方立足。何况公司目前处在一个非常时期,要是能得到蒋书记的赏识,公司改制以后,就不愁没饭吃了。

但关于老李的风言风语,如同秋风戏落叶,已从机关传到了班组,再从班组戏说到机关。各种版本都有,比农民负担的税还多。反正没有一句是入耳的,我在这里就不说了。

老李也不是没有耳朵,只是他假装没有耳朵罢了。最近,他的心情反而比以往好了许多,见到我时也露齿一笑,或是偷偷地塞给我从会议桌上扫来的几支烟卷。上个星期,先是他的老娘出院了,住到了她大妹妹的家里。没过几天,蒋书记的老爷子也顺利出院了。老爷子出院的那天,病房主任对蒋书记说,你老爷子的病恢复得很好,他用手指指站在一旁的老李主任对蒋书记说,你请来的这位钟点工还真是不错,听护士反映,整夜都不合眼,你老爷一声嘀咕,他就俯在身旁,问寒问暖,捶背揉脚,当凳当椅。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他是你老爷子的亲生儿子,比你尽心多了。病房主任说完笑笑,拍拍蒋书记的肩膀说,你应该多给他一点辛苦费。蒋书记点点头笑笑说,是是是。而此时,老李主任的脸就像只放多了酱油的酱鸭,成深褐色了。深褐色了又怎么样呢?他也只好尴尬点着头,就像公鸡向母鸡求偶似的,只是没有发生咯嘎咯嘎的声响。

 

公司改制的步伐加快了,和外商谈判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谈判的地点放在香格里拉饭店,老李主任一次也没参加,反而他办公室的秘书小娜倒是次次参加了。小娜很是受到蒋书记的器重,说小娜能办事,人也机灵,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但蒋书记没有说小娜的美貌也是赏心悦目的。在谈判的那段时间里,老李主任去过几次香格里拉饭店。那几次全是小娜打来电话,叫他送资料和相关文件的。小娜等在大门口,拿到老李主任送过去的急件,就把老李匆匆地打发了。老李真想去饭店看看蒋书记,也和小娜说了,小娜说你真是拎不清,蒋书记现在哪有时间接待你呀,谈判都到白热化阶段了。小娜看着老李主任一副结结巴巴的样子就说,那么好吧,现在我还有一点时间,我陪你在这儿喝杯咖啡吧。

老李主任跟在小娜婀娜多姿的身后,忽然发觉自己就像一个进宫见去见皇后的太监,跟在趾高气扬的一位格格的身后。老李主任觉得自己的腰挺得太直了,他调整了一下身姿,他把自己的背压低了一点,一副忍声吞气的样子,这样他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感觉,走起路来脚步也不轻飘了。

老李主任和小娜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旁喝咖啡。小娜也没说什么话,从坤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娇艳的脸庞涂涂抹抹。老李主任抬头瞄了一眼,突然发现小娜比以前更娇艳了,就像一朵长在清晨露水中的玫瑰花,真是娇艳欲滴。老李主任不敢看小娜了,只是一味地低头,咕咕咕地喝着咖啡,杯子一下子见底了。小娜在脸上涂抹了之后,张着兰花手指,又旁若无人地描起了口红,动作纤细灵巧。老李主任都不敢抬头看小娜了,他望着窗外稍远处的行人和汽车心里暗暗地想,从什么起小娜变得那么漂亮了,以前在办公室时,我老李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一点呢?她从不描眉,也不涂嘴,更不擦粉。老李心里明白了,他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去发现小娜的美,自己的眼光只专注在大河马和蒋书记的身上了。这时候,老李主任的心里有了一份深深的惆怅和懊丧,要是早些时候,多关注一下小娜的美貌,现在也不会这么措手不及了,原来小娜就是放在他脚边的一颗定时炸弹。那时候,只知道叫小娜打字发文件,可谁能料到小娜也会有今天呢?老李主任突然想到了一句成语,那就是目光短浅。是啊,自己真是目光短浅。

小娜把化妆品放回坤包里,小声地叫了一声李主任。李主任你在想什么呢?垂头丧气的。

老李主任也许太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了,他想也没想就说,目光短浅。

目光短浅?小娜的纤纤手指非常优雅地搅动着咖啡说,谁目光短浅?

噢,老李主任自觉失口,就稍稍壮了壮胆应承过来说是自己目光短浅,想不到士别三日,小娜也刮目相看了。老李主任说话的口气,也稍稍加了一点挖苦的成分。

但小娜不以为然,哼,小娜从尖尖的鼻孔里喷出一点冷气,脸上仍笑盈盈地说,那是你老李主任抬举我了。说完她端起咖啡杯说,李主任,这不是在喝茶,是在品咖啡,你要慢慢地喝,一口一口地喝,要品,这是上好的英国咖啡。我这一杯还来不及喝,你就慢慢地再品尝品尝吧,看看与大口大口地喝有什么区别?说完,小娜就把端在手上的咖啡倒进了老李主任的杯里。老李主任想不到她会来这么一手,只是瞪着眼珠子,眼睁睁地看着穿着一袭粉红旗袍的小娜,婀婀娜娜地从他的身边走过。小娜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噢,李主任我忘记同你说了,蒋书记同我说了,他说他的老爷子可喜欢你了,他的老爷子说要你做他的干儿子。怎么样?李主任?要是你同意,我回头就同蒋书记吱一声,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说完,小娜还嫣然一笑。这一笑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穿老李主任的心脏。老李主任定了定神,端起杯子把小娜倒过来的咖啡喝掉了。老李主任在心里大骂,老子在喝你的血,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臭婊子。老李主任气汹汹地拎起皮包向大门走去,但他被服务生叫住了。老李主任说干吗?服务生说,先生,请你结帐,总共是68元。老李主任一气之下,从皮夹里抽出一百元钱,扔给了服务生,大步从门里走了出来。李主任好像记起了什么事似的,又夺门而进,气势汹汹地向那个服务生走去。老李主任伸出右手说,你找我钱。那服务生瞄了一眼说,什么钱?老李主任说找我的钱,还要找我32元钱。服务生笑了一下说,刚才不是找给你了吗?老李主任说没有,什么时候给我了?服务生说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其它的顾客都纷纷抬头看着他俩。服务生说那你等一下,说完就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老李主任架出了大门外。老李主任还想再次冲进去,看看门口站着的两个如同铁塔般的保安,老李主任的双腿也就软了,他只好站在大门外的一棵桂花树下,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紧了紧胳膊下的皮包,右手捋了捋秃顶边缘的几根毛发,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走了。

 

谈判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各种消息就像一股乱风,从不同的方向乱吹。有的说职工要减去60%,一次性买断工龄,自找出路,剩下的职工还要竞争上岗,合同期一年一年地签;也有的说机关干部好景也长不了,要裁去三分之二,剩下的与职工一起竞争上岗。管材公司的生产基本停了,生产出来的管材也没销路。管材公司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之中。有胆大的职工,还竖起了一面“我要吃饭”的旗帜,带上胆大的职工,上马路拦车去了。公安出动抓了几个带头的,其他的职工早就把头缩进了脖子里。

但我们的老李主任不为所动,依然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整天守在电话机旁等候谈判现场的消息,他每天只喝一杯水,生怕喝多了水,一趟一趟地上厕所,接不到从谈判现场打来的电话。有时候等了整整一天,桌上的那只灰不溜秋的电话机,就像一只死乌龟一动不动。其实,老李主任同谈判现场没有一点关系,但他就是这样的人,忠于职守,生怕小娜打过来的电话,给别人接过去了。

虽说管材公司已陷入了停顿阶段,但职工上班还是要来的。上班也就是打老K,名义上是学习各种文件。哪个职工会对各种文件感兴趣呢?所以装神弄鬼一下就三五成群打老K了。那些公司留守的“内阁”成员,自身都难保了,谁还会管职工的这种鸟事?管不好,还要挨职工的猛拳。他们都能扛大旗,上马路堵塞交通了,给你几个老拳,还不是毛毛雨吗?

但我们的老李主任可谓是对党国的事业忠心耿耿,到了职工下班的时间,他就像一只顾家的犬,仍一动不动地守在锅炉房的门口。其实,那些打开水的职工,早就在下班以前就打好了开水,所以下班的时候,也就没人打水了。那些洗澡的职工就说,李主任,还管锅炉房啊,厂子都要倒了,你自己都要压在里面了,还是赶紧逃生吧。也有的职工带着恶意开玩笑说,李主任,你还像个木桩似地站在这里,蒋书记的老爷子老病又犯了,赶快去医院吧,别在这里守候了。那些去洗澡堂的机关干部就文雅多了,老李主任你辛苦了,管材公司全靠你了。也有的干部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老李主任笑笑,或是轻轻地和老李点个头。但老李全然不顾,不管他们说什么,老李根本不为所动。就好像他身上没心也没肝,说得更确切一点,老李主任像靠在锅炉房门口的一把铁锹。

 

老李主任整天守在电话机旁的心血没有白费。这天快下班时,老李主任终于接到了一个电话,那电话不是小娜打来的,而是在谈判前线的蒋书记亲自打过来的。老李主任一接到这个电话,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是听到自己的心脏在不断地奔腾,就像有人用一把榔头在猛地敲它。蒋书记在电话里说,是李主任吗?你怎么不说呀?我是蒋介书,是蒋书记啊。老李主任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咙发涩发干,一下子失声了。他只对着话筒啊啊啊了几声,脸上的汗水就像刚被淋了一场大雨。

蒋书记在话筒里说,李主任,最近这段时间我谈判谈得很艰苦,也没时间回公司,不过谈判马上就要结束了。尽管我人在这里,但我还是听说了你仍在管理锅炉房。是啊,你要管好,要让国有资产保值增值,不能让资产白白地流失掉。你做得对做得好啊,我对你是完全信任的。你要知道啊,我老爷子还时时挂念着你呢。闲话少说吧,我委托你去办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情只能办好,不能办坏,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今天你就不要下班了,在办公室等我的电话。蒋书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老李主任仍紧紧地握着话筒,就像握着一只美女的滑嫩的手,握了很长时间,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话筒,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老李主任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终于得到了蒋书记的认可。他一阵激动一阵不安。激动的是蒋书记亲自给他打来了电话,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蒋书记交办的事情。他就像打了败仗的前线军事指挥员,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里急躁地走来走去。肚子有点饿了,食堂早就关门了。他想去小店吃碗面条,但他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道蒋书记的电话什么时候来?他想喝口水滋润滋润口舌,他把端起的杯子放下了,喝多了水,憋不住尿怎么办?老李主任就伸出舌头砸了砸嘴唇,在桌子前坐下了,用双手把电话机圈住,生怕电话机突然生出四只脚来溜掉,眼睛紧紧地盯住胸前的那只灰不溜秋的电话机。

老李在电话机前守了很长时间,腰都僵直了。他在沙发上靠了靠,竟然迷糊地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公司开会时,他喜滋滋地坐在蒋书记的旁边。小娜在一旁给他递水倒茶,甜甜地叫了一声李书记。老李主任没理她,他没忘记上次小娜请他喝咖啡的事。他只是瞟了一眼小娜,接着那只电话机就响了。声音急促而又清脆。老李主任还在美好的梦境中,等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时,电话铃声仍在没命地催他。这下子他清醒了,他猛地跳了起来,向电话机扑过去,就像猎豹捉住了一只兔子,动作很是敏捷。老李主任把电话机放在耳旁,轻轻地唤了一声蒋书记。那边传来了他妹妹带哭泣的声音:哥,你快过来呀,妈妈昨天早晨又送进医院了,你快过来,妈妈说想见你一面。老李主任显然很失望,他突然发起火来,你没看见我到现在还在忙吗?我到现在都没有吃饭,妈妈的病你们先管着,等我办完了事,我马上赶过去。他妹妹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挂了电话。老李主任还握着话筒,呆呆地站在桌子前。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连忙把话筒放在话机上。

老李在椅子上颓然地坐了下来,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揉了揉有点湿润的眼睛。上几天他到他大妹家去看过老娘了。看来老娘快挺不住了。老娘只剩下一把骨头,什么也吃不进去了。只有老娘的眼珠子到时还转动一下,不然看上去同死人没什么差异了。怎么办呢?老李主任坐不住了,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又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像困在笼子里的一条恶狼。

老李主任想给蒋书记打手机,在拨手机的号码时,手指颤抖的十分厉害。号码拨了一半,老李主任还是放下了话筒。他给小娜打手机,连拨三遍手机打不通,关机。

无计可施的老李主任挟起皮包拉上门走了。就在他扣上门的那一瞬间,桌上的电话机猛地响了起来。老李主任手忙脚乱地重新打开门,就像一只鹰猛地张开双臂,扑到桌子前,抓起了话筒。话筒里传来了蒋书记的声音。李主任啊,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吗?我怎么打不进来啊?老李主任吞吞吐吐地说,不是,刚才我妹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我母亲又住院了,叫我过去看看。蒋书记说:噢,这样啊,要么你回去看看吧,我的事就委托别人办吧。老李主任咬着话筒说,不行,不行,我去办,我娘明天也可以去看的,不要紧的。那好吧,电话那头说,你现在到机修厂房去一下,坐上那辆大货车,把那车货给我押送到祁县管材厂,那面有人会接待你的。老李主任想问问车上是什么货,没等他开口,电话就挂了。

老李主任跑到机修厂房的门口时,天上下起了大雨。果真,门口停着一辆大货车,车上已被篷布遮住了,什么也看不到。老李就拉开车门跳了上去。车上坐着的一个驾驶员正在等他。驾驶员老李主任不熟悉。驾驶员向他笑笑,老李主任也笑笑问,这车是哪儿的?驾驶员说是运输公司的。驾驶员说我们走?老李主任说走,咦,车上装的是什么呀?驾驶员说这个谁知道,我是负责送货的,他们装好了,我就给他们送到祁县。

车子开到公司的大门口,车子被拦住了。传达室的两个人说要检查,不让车子开走。李主任就从车窗里伸出脖子说,检查什么?没看见我坐在车上吗?连我也不认识啊?那两个人见老李坐在车上就说,啊,是李主任啊,那走吧,走吧。

车子开出了大门,开出了厂区,绕上了去祁县的公路。这时,雨越下越大了,电闪雷鸣。车子冒着大雨开了半个多小时,想不到后面追上了一辆警车,呜呜呜地横在了大货车的前面。

车子停在了路边,被勒令检查。警察问车上装的是什么?驾驶员说我怎么知道,我是赚钱送货的,又怎么啦?那你呢?两个警察问老李主任。老李主任说我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警察表示疑问和不满,是不是要我告诉你呀,你是不是管材公司的?老李主任点点头,很无奈地摸了摸一脸的雨水。警察说是你们公司的职工举报的,说你们公司有人倒卖成套的轧钢设备,你真的不知道?

两个警察非常敬业,打着一只手电筒,爬上车子掀开了篷布,果真是一车的轧钢设备,有新的也有更换下来的轧辊和机座等设备。老李这下傻眼了,额头上冒出来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路边的一家小店还没关门,警察就借用小店里的一张桌子,对老李主任和驾驶员审问了一番。驾驶员一口咬定他什么也不知道,大不了不赚这点钱。警察就把目标对准了老李,老李的小腿抖动得很厉害,心想自己栽在别人的手里了,这下什么也说不清了。警察说你倒是说话呀,你坐在车上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货?老李主任说确实不知道,不信,你们可以问驾驶员吗?警察说是这样嘛。驾驶员只是瞄了一眼警察说,管我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警察说那你总该清楚是谁叫你干的吧?老李主任想要是说出是蒋书记叫他干的,那蒋书记也就完了,蒋书记完了,我也完了。要是我被关进去了,蒋书记是不会见死不救的。老李主任咬了咬牙承认说,是我自己干的,没别人指使。警察说早承认不就得了吗?还嘴硬,再硬能硬得过我们?

就这样,这辆货车在警车的押送下开进了派出所。

第二天上午,公司保卫科的徐科长领出了老李主任。老李主任从一扇铁门里出来时,脸庞红肿,眼睛只剩一条缝了,那是整夜给蚊子折腾的。徐科长说,老李你怎么成这样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老李主任心里很高兴,他想蒋书记这么快就把他救出去了。徐科长说,老李,蒋书记说了,叫你直接回家去休息,他说你娘身体不好,你回去好好照顾你老娘吧。老李主任握着徐科长的手说,谢谢蒋书记,你回去同蒋书记说一声,说是我看完我娘就去上班。徐科长说那我没时间啊,我今天还要把这车货押到祁县去,要谢你就自己去谢吧。

徐科长说完话,就跳上了那辆大货车,那个驾驶员坐在驾驶室里猛啃肉包子,像条饿狼似的。驾驶员连吃四个大肉包大概吃饱了,从里面递出来一只肉包子说,老李,原来你还是个堂堂的党办主任啊,真是不简单啊,很有一点共产党人的遗风,骨头还挺硬的,拿着吧,这只肉包子就赏给你了。

老李主任的确饿了,他伸手接过肉包子,三下两口就咽进了肚子里。车子起动了,老李主任退到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装满设备的大货车,驶出派出所的大院。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徐科长,还很潇洒地向老李挥挥手说,老李你辛苦了,回去服侍你的老娘去吧。

此时,老李主任才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老娘,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他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时,他的老娘已于昨晚的阵阵雷声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而昨天晚上雷声大作的那一会儿,老李主任正被两个警察问东问西,还纠缠不清呢。他怎么会想到,她的老娘就死在那一阵阵的雷声中呢?这个打击太突然了,他晕了过去,一头栽在太平间的门口。

也许是太劳累了,老李主任办完他老娘的丧事后,自己却生起了肝炎,住进了传染病医院,一住就是三个月。在那段住院的日子里,老李才深切地体会到了孤独的滋味。谁也不去探望,连一束鲜花也没收到,连他的几个妹妹也懒得管他。

 

我从管材公司出来时,去医院里看望过他一次,是向他告别的。至于公司里发生的事,我什么也没说。其实,公司全归蒋书记所有了,他出资五百万买走了公司的所有资产,这就是谈判的结果。老李主任的职务也早就撤了,现在当主任的是小娜。小娜现在很威风,像个女老板一样,坐在一张硕大的仿红木的老板桌前,对她手下的几个人呼来唤去。单单桌上电话机就有三台,两台黑色的,一台是红色的,红色的那台是她的专线电话。而这一切,老李主任什么也不知道,他还静静地躺在病房里,学习报纸上整版的报告。我去了一家外资的软件公司,搞计算机软件开发,月薪八千元。我也没告诉老李我找到了工作,我只是说还没找到,更没告诉他月薪的事,告诉他了,他死了也不会相信的。后来,我就一直没有去看望过他,也不知他恢复得如何。

 

就这样,将近一年过去了,也不知老李主任是否平安地出院。一个深夜,我从睡梦中被电话铃声吵醒,是老李从派出所打来的。声音很急,说是要我送五千元钱去派出所。我也没有多问,送五千元去派出所难道还要问吗?

我到派出所领老李时,趴在那个黑乎乎的窗口里,认了半天也没认出老李。我就叫了一声李主任。好家伙,李主任从一堆人群里站了起来。我仔细一瞧,还真是他。原来老李主任戴了个假发,把我迷惑住了。我说你老都老了还装漂亮,你看,装出事情来了吧?老李主任说,哎,我这个人做了一辈子的蠢事,说了一辈子的假话,就让他假到底吧,戴个假头发也损害不了什么国家的利益。

我请他在一家通宵的大排档里喝酒。老李说酒就不喝了,我还有一条小命要留着再活几年。我说你现在是老百姓一个了,也不要整天为国家分忧,你忧了也白忧,还是让那些蒋书记们去忧吧。还是说说你现在在干什么吧?

老李主任灌了一口椰子汁说,哎,干老行当了呗,你想不到吧,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又在帮人家开车了,太掉档了,是帮人家老板开夜班出租车。

我说公司里没你的位置啊?

老李沉默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我生怕触及他的痛处,马上换了话题说,你蹲在派出所里干什么?

老李主任笑了一下说,真搞笑,都是那个妓女弄出来的事。昨天晚上十点多,在环城西路拉上一个女客。那女客一上车我就发现不对了,描眉涂唇不说,她先是摸自己的乳房,那两只乳房本来就露出了大半,还一边掏出来低头自己去吻。我又不能叫她下车,问她去哪儿?她说你大哥看着办吧,今晚上我就交给你了。我开了几个月的车了,也遇上过无数的妓女,嘿,这样的妓女,我倒还是头一次碰上。我也没办法,那儿有路就往那儿开。接着妓女向我靠过来了,我多次向老板反映,要求装隔离座,老板说装了也白装,是你的死期,你也逃不了。这下可好了,妓女的左手就伸了过来,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放在我的裤裆上摸了起来。我拍掉了她的手,对她严肃地说,哎,姑娘,这样可不好,这样可不文明了。妓女就笑着说大哥可真幽默,说着也不住手,反而把我的皮带也解开了。我说你不能这样啊,你这样调皮捣蛋,我还怎么开车啊?妓女说着半个人就靠了过来,上身穿着的无袖短汗衫也脱了,就那么光着膀子地把左手伸进了我的裤裆里。妓女就嘿嘿地笑说,我最喜欢捣蛋了,我不捣男人的蛋,我上哪儿去吃饭啊。你大哥说得真生动,你就叫我捣蛋女吧。说完,她的左手就捏住我那根东西,就像我握着汽车的排档杆一样,摇晃了起来。我把车子刹住了,她抓住我的那根东西,我还怎么开?可是不行,后面的车子有意见,咕咕咕地叫了。我没办法,接着开,可旁边是不准停车的。我没办法只好求她把上衣穿上。她说谁看得见,车窗不是关着吗?我说我看得见,下面的也就算了,你喜欢捣蛋就捣蛋几下吧,可你上面的那两只奶子实在颤得太厉害了,我都快受不了了。妓女说那好,你往这条小路拐进去,里面有一家小旅馆,我们去乐乐,怎样?

还能怎样,都到这个份上了,哪个男人不想去乐乐。乐倒是乐了一回,这妓女的身材还真好,整个人压在身上,能自动地弹起来。她在床上的工夫也了得,我还真喜欢她在床上哼哼的声音,哎唷,那也是女人哼出来的声音?说好价钱是五十元。干完了一仗,十分钟还不到,妓女就五十元进账了。我给她一百元,让她找。她说她一分钱也没带,不信,你摸摸。我说你那只小包里肯定有。她说没有,再干一下不就得了,找钱多麻烦。来,你再来干我一次。说完,那个女人重新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床上。那堆白花花的肉的确是吸引人,可是我刚干了一仗,再爬上去干,还怎么干得动?我说不行,你找钱吧。妓女说大哥,你客气啥呀,你上哪儿去找这一堆肥嘟嘟的鲜肉啊,快来吧。妓女把我拉入了她的怀里。我在她的怀里埋伏了一阵子,两只手揉搓着她的乳房。她也没闲着,很卖力地捏我的那根东西。可那东西实在不争气,她捣蛋了半天居然没反应。妓女也急了,向我献计献策说,大哥,要不要让你吃颗伟哥啊,我口袋里有,但是要另外加三百元钱。我说不吃不吃,有人吃伟哥吃死了,我才不干这种蠢事。那妓女说可是你的鸡巴想偷懒呀,这样吧,你压上来,对准那个地方,我也有办法让它进去。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进去,妓女就在我的身下潮水似地涌动了起来,还哼哼唧唧激情澎湃。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了,弄得我蛮舒服的,比第一次强多了。我说我都没进去,你怎么说好了?她说你不是刚刚退出来吗?你看看,你看看,要是没进去,哪来的这么多的琼浆玉液呀?我说哪是什么琼浆玉液啊,这是你的一团臭汗。就这样,我们为了到底有没有进去这个问题吵了起来。她说要么找警察来,警察是最公正的。我说你找死呀,警察管得这么细,要是你被他们抓进去,你就要罚款了。这我还不知道,罚了又怎么样,这点小钱,遇上一个大老板,还不是天上下一滴雨?哪像你这么小气的男人。我被她气晕了,就说你不怕警察你就报警吧。哎,这个傻B还真报了警。就这样,我们进了派出所,现在想想也蛮好笑的,好像是在听别人讲故事。现在想想我又何苦呢?其实那个妓女蛮好的,非常敬业,说话也很好听,可我为了这区区五十元钱,把她也送了进去。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男人。

我说那你去把她领出来呀,你不是说她蛮好的吗?老李一拍脑袋把假头套拍在了地下,他捡起头套说,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好好,我不喝了,我回家去取钱,把她去领出来。说完,他把假头套戴了回去,拍拍我的肩膀就走出了大排档。我追出去说,老李你真去啊,你就不怕得艾滋病吗?

老李向我挥了挥手说,老子这辈子都活成这样了,我还怕什么艾滋病啊。

我不相信老李为了那个妓女,会去交那五千元罚款。更何况妓女和老李又不是老相识,说得流行一点,最多也只能算是一夜激情。他把那个妓女去领出来,我看他是要犯神经病了。

可事实的情况是老李回到家后,带上五千元钱,直奔派出所把那个妓女领了出来。并且从那天早晨开始,老李和那个妓女一起生活了一年零六个月。这是谁也无法相信的事,但毕竟这是真的。

现在这个妓女就坐在我的面前,是她约我下楼来的。我们坐在麦田村里,正在喝一杯浓浓的咖啡。单从相貌和气质上看上去,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人,如果不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我可以肯定地说,凡是男人都想和她上次床。更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这里主要是讲我们的老李主任。当然,面前的这个女子也是为老李而来的。当然老李死了,咖啡桌上还放着老李的骨灰盒,还用一块红纱巾包着。她说她刚从火葬场回来,老李得了肝癌死了。本来他想叫我去看看他的,后来不知怎么想的,也没给我打电话。他只是吩咐她把这五千元钱还给我。同时也吩咐她等他死了,送到火葬场就可以了,骨灰也就不要去管了,那没什么用。她说没有一个人去送他,这让她很难受。她的兄弟姐妹也没有吗?我摇摇头,也没说有也没说没有。那么他没有朋友?我摇摇头也不作回答。不过,她笑笑说,他在病中还经常提到你,说你是他的好朋友,哥们。

她说要是你有时间,我们去给老李找块像样的墓地,要向阳。他活着的时候享受不到温暖的阳光,他死了,我有这个能力让他享受阳光。我还有点积蓄,我还要给他制作一块墓碑。

那个下午,我和妓女坐了一辆出租车,到了郊外的神山谷地。一路上妓女小心地抱着老李的骨灰,沉默不语。神山谷地听说那是一块富人区的墓地。妓女戴上了墨镜,怀里抱着老李的骨灰,和我一起选中了一块向阳的墓地。我们便把老李留在了神山谷地,又一起乘车回到了市区。妓女和我握了一下手就走了。等我再一次回头看她一眼的时候,妓女已消失在涌动的人流之中。我站在街上想起躺在墓地里的老李,心里不由地暗暗地笑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零六个月里,老李的生命是丰富多彩的,像雨后绚丽的彩虹。那些曾经有过的沧桑岁月,老李大可忽略不计了。

第二年的清明时节,我带上我的一个女人,去神山谷地看望老李。墓碑前还放着一束鲜艳的玫瑰,好像刚刚有人来过。墓碑也竖了起来。墓碑上刻着四个舒体字:中国鸟人。我看了墓碑上的四个字,内心越发钦佩那个名叫田玉兰的妓女了。在墓碑的左下方她还大方地著着自己的芳名,是几个楷体字:妓女:田玉兰

我的女人看到这块墓碑,觉得很是别扭,一脸的惊诧。

于是,我就给她讲了老李主任不长也不短的一生。

      

 

 

       2004年4月刊发《文学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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