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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肩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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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肩奶

 

                                                                                                  赵庭耀

 

父亲每到冬天时,胃病就会加重。每逢这个时候,父亲就由我陪着,到医院去住上一阵子。住院的时间有长有短,长时两个月,短时半个月。事情也很奇怪,父亲一住进医院,胃疼的感觉就没有了。父亲说也许是医院里小护士的缘故吧,看看她们的笑脸,心里就舒服了,她们就像开在山坡上的野花,可疼人了。我说我不疼人吗?父亲说你也疼,不然的话,就不要你陪了。父亲笑着,拉过我的双手吻了吻说,多嫩的一双手啊,不知哪个男人有这个福气呢。我坐在病床上,假装嗔怒地说,爸爸你说什么啊?这辈子我不嫁人了,我就这样陪你,你说好吗?父亲苦笑了一下说,好是好啊,可这不是惟一的好办法,心里是舍不得你出嫁,可有谁不嫁女儿的呢?我说我就不嫁,还是我来陪你吧。父亲笑着拍拍我的手背说,现在说不嫁,到时候啊,拦都拦不住你了。

我和父亲时常说些这样的话。每次住院的时候,父亲就说你陪我去住一段时间吧。我说我报社的工作很忙走不开。父亲就不高兴了,拉下脸来说,那好吧,连女儿都不要我了,我独自去吧。看父亲一副赌气的样子,我只好向单位请年休假。有时候我也会说,叫妈妈陪你去不好吗?妈妈单位又没多少事。父亲大手一挥说,拉倒吧,你还提她干什么呢?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就不好。他俩很少说话,也不吵架,也不睡在一起。妈妈和我哥一起睡,我从小就睡在我父亲的怀里,一天天在我父亲的怀里长大。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身上有变化时,我就不和父亲睡了。父亲拍拍我的小脸蛋温和地说,闺女,你成女人啦,你该和爸爸分床睡了。我想我一定脸都红了,胳膊还紧紧地抱住已经微突的胸脯,转身就逃走了。

当我和父亲分床睡觉时,我哥还同我妈妈睡在一起。哥大我二岁,他见我不和爸爸睡了,他也想和妈妈分床睡。妈妈却不同意说,你父亲说了,你妹妹是女人了,你爸爸又没说你是个男人了。哥哥说我本来就是个男人嘛。妈妈说你别急,再给妈妈暖几年脚后跟吧,这么冷的天,你想冻死你妈妈啊。我哥哥一脸的不高兴,嘟囔着说,我不想和女人睡觉了。我妈妈生气了,拍了一下我哥的头颅说,我是你妈妈,不是女人。我哥哥还偏着头说,妈妈也是女人。妈妈这下真的生气了,拧住了我哥的耳朵说,看你晚上睡哪儿。

等父亲回来时,我哥哥泪眼模糊仰着头问,爸爸,我是不是已经是个男人了?爸爸不知何意,听了我哥傻乎乎的提问后,竟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爸爸的眼泪水都笑出来了。我从来也没见过,爸爸笑得那么高兴和爽朗。爸爸坐在藤椅上,把我哥搂在胸口说,你会成为一个男人的,你一定能超过你的爸爸。我哥显然对爸爸的回答不满意。哥仰头说,妈妈说我不是男人,你说妹妹是女人了,我怎么还不是男人呢?我也不想和妈妈睡了,我都长这么大了。父亲收住了脸上的笑容,一时不知怎么说好。他把我哥搂在胸口说,儿子,你就陪妈妈睡吧,妈妈爱你啊。等爸爸什么时候把房子腾出来时,你再一个人去睡。是啊,你很快就会是个大男人了。尽管我哥不愿意,晚上他还是同妈妈去睡了。一睡又睡了两年。

直到那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我哥赖在床上不起来。妈妈都催促过好几遍了,他就是不起来。平常的时候,我哥起床的时间都比我早,这天他怎么不想起床呢?我到他的床前去叫他,他从棉被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推开我说,你滚,我肚子疼。我妈妈来了,我哥钻进了被窝里。妈妈很是恼怒地掀起了棉被,哥哥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抓住短裤。我妈妈又是恼火地拍了一下我哥的头说,你是不是把尿拉在裤子里了?给我看看。我哥紧紧抱住双腿,把身子缩成一团。我妈妈一点也不给我哥面子,伸手就去摸我哥的短裤。我只听见妈妈嗯了一声,脸上滑过一丝吃惊的神色,顺手拉过棉被把我哥盖住了。接着妈妈就笑了,俯下身子在我哥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说,儿子你别紧张,你已是个男人了,从晚上开始,妈妈不要求你同床了。哥仍是不知所措,脸上是一副惊恐的神色。我也搞不明白,妈妈伸手一摸哥哥的短裤,哥哥怎么就一下子成了个男人了呢?妈妈转身给我哥找来一条短裤说,换上吧,妈妈等下给你煮个鸡蛋,今天还是你的生日呢。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出房间时,我问妈妈,哥哥是不是拉尿啦?妈妈笑着说,不是的,你哥遇上了从来都没遇到过的事,你是女孩子就别问了。

那天早晨,我和我哥一人拿着一个鸡蛋上学去了。走在路上时,我哥沉默不语,也没看我一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真想问问我哥,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可我妈妈说了,我是女孩子就别问了,我一直都没问。直到今天,我哥都有自己的孩子了,我都不知道我哥那天早晨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我家房子还不到四十平方米。哥哥不和妈妈睡了,找个地方放张床就成了问题。之前,父亲给我买了一张钢丝床,问我该放在哪儿合适?我说就睡阳台吧。父亲说阳台怎么睡呢?风吹雨打的,还放了许多杂货。我说不要紧的,我喜欢睡阳台。父亲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在那个休息天的上午,把放在阳台角落里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然后,父亲借来一辆三轮车,不知去了哪里。没多久,父亲站在楼下叫喊我哥和我的名字。我看见父亲两手撑腰,满头大汗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避阳,脸上还显出一丝疲惫的神情。我说爸爸拉这些木料来做什么?没等爸爸回答,我哥却说,肯定是爸爸要做自己的书柜了,爸爸的那些书都没地方放了。我哥仰着头,等爸爸回话。我爸爸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笑了一下说,要是木料多的话,我就给自己做个书柜,这些木料,先给你妹妹造间房子。哥哥说造哪里,房子里面再造房子吗?我爸抱着几块木板说,对,在房子里面再造间房子,给你的妹妹住。我哥哥嘿嘿一笑说,那我们像关在笼子里的那些鸟儿了。我爸说,对,你比喻得很正确,人本来就像一只只鸟儿,全都生活在笼子里,只是人们没有翅膀,要是有一双翅膀,人们都会像鸟儿一样飞走了。我哥得到了爸爸的鼓励,搬木料就显得更积极了。我哥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去造房子,又大又宽敞的房子。我爸说,那你现在就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去读建筑系,这样你今后的愿望就会实现了。小伙子,好好努力吧,我还等着你造的房子住呢!在那个下午,父亲在阳台里给我搭房子,就是用木料把阳台封起来。我哥在我父亲的鼓舞下,劲头十足地给我爸爸做助手,在一条凳子上跳上跳下。我却站在一旁观看,什么忙也帮不上。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手握一把榔头,站在高高的凳子上笑笑说,给我们倒杯凉开水吧。

母亲对我们的忙碌,显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她坐在那张破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当我到厨房间去倒水时,母亲装作不经意地说,他们在忙什么呢?乒乒乓乓的,吵都吵死了。我说父亲和哥哥在给我造房子。母亲埋头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说,让人笑掉牙齿的事。母亲从来都是这样,她对父亲所做的事,都抱着一种与已无关的态度。那时候,我对父母亲这种冷淡的关系,很少去考虑,甚至认为大人们的关系都是这样的吧。等我考上大学之后,我才清楚地发现,父母亲的这种关系太不正常了,是什么东西造成了他们之间如此冷漠的鸿沟呢?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共枕一床?过着这样一种死气沉沉的日子,又要有多大的耐心?男人和女人如何相处,怎么样才符合自然的规律呢?

 

还是先说说我的哥哥吧。我哥哥多大年纪,我在这里就不说了。要是说出我哥今年多大年纪了,我的年龄也就露馅了。

我哥从小就比我聪明。我读一年级的时候,我哥读三年级。我父亲经常说,要好好像你哥学习,哪里不懂多问问你哥。我从一年级到大学毕业,父母亲很少管过我们的学业。我在不懂的时候,我就请教我哥。我哥有时会显得很不耐烦,说我脑子这么笨,但他总会手把手教我,直到我弄明白为止。还有一点,我哥喜欢运动,读书的时候,运动成绩优秀得很,他不会死读书,整天看到他都在踢足球,看上去他一点也不用功,但到真正考试的关键时刻,他总能考出好的成绩。

我哥一直没有忘记要当个建筑师的梦想。自从那天早晨,他和我母亲分床睡觉以来,他一直睡在客厅的那张狭窄的木板床上。这一状况,一直到他考上一所大学的建筑系后,才得到了彻底的改善。我们家终于分到了一套房改房。虽说是个大套,睡觉的地方也只有三个房间。父亲一间,母亲一间,还有我一间。我哥说我要上大学了,可以睡到学校去了。我父亲说还是在客厅给你隔一间吧。我哥说难得这么大一个客厅,就不要破坏了,我假期回来,打个地铺就可以了。我父亲在装修房子时,还是在客厅里给我哥设计了一个小套间。

大学的第一个假期,我哥就带来了女朋友。我哥向家人介绍他的女朋友时说,这是我的校友,英语系的,名字叫水清,东北人。然后,我哥就向水清介绍我们家里的成员。我哥说,这是我的父亲。水清脸带微笑叫一声伯父。我爸爸就哎哎哎地应了三声,还想伸手同水清握一下,但没握着。水清也想伸出双手时,被我哥一把拉走了,拉到了厨房间,见我的妈妈去了。我妈妈在水龙头下洗鱼。我哥说,这是我的母亲。水清脸带微笑叫了一声伯母,还微微鞠了鞠躬。我妈妈只是回了回头,看了水清一眼,什么话也不说。水清走上一步,又叫了一声伯母说,我来帮你洗吧。我母亲就冲了冲手,把位置让给了水清。水清站在水槽边洗鱼。我母亲仍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应该说是冷眼旁观。水清显然没有干过这种活,不知是水冷,还是被鱼刺划破了手指,她唷地一声叫起来。我哥见状说,没事吧。水清抬起头看了一眼我哥说,没事。我哥说,走吧,让我妈来洗,你是客人呢。我哥把我母亲推到水槽边。这时,我妈妈终于说话了,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妈妈重新拧开水龙头好像自言自语,她说,一个女人最有用的知识是善于料理家务,而不是那些高深的学问。然后,母亲回了一下头说,看来,你并不会做这些事。我站在哥哥的身后摘芹菜的叶子说,妈,你说什么呀,人家是名牌学校的大学生,洗洗涮涮的事,谁稀罕呀。水清尴尬地看了我哥一眼,眼睛都有点湿了。正当她左右为难之际,我哥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水清,这是我妹,叫蒲丝。水清眼睛湿湿的,伸出双臂和我抱了抱,然后,她帮我把剩下的菜叶摘完。我想和她说说话,让她开心一点,但我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才好。

当晚,我母亲把水清安排在我的房间,我哥睡在客厅的那间隔房里。临睡的时候,水清好像忘记了我妈妈对她的冷淡,和我说了许多有关我哥哥的话。从她的话中听出来,她是很喜欢我哥哥的。睡到半夜的时候,水清爬起来,把我给吵醒了。她说她要上厕所。没等她回来,我又睡过去了。早晨我醒来时,水清已不在我的床上了。

起床时,我听见妈妈在敲我哥的房门。我妈妈说,快起来吧,要睡吃了再睡。我说你让哥睡好了,叫他干什么呢?我妈说,有客人在还睡懒觉呀,快起来陪客人去玩。我妈仍敲着门,这时,我哥的房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我哥,而是我哥的女友水清。水清撩了一下满头的散发说,伯母,我们起来了。

这时,我母亲倒退了一步,身子好像抖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间,故意把碗放得乒乒乓乓作响,好像同谁赌气似的。水清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笑。我想我也应该笑一笑的,但我心里没有准备,笑起来一定很难看。

父亲刚早锻炼回来,看见母亲在厨房间里发作,只是皱了皱眉头。他想进卫生间擦把脸,刚好同里面出来的水清撞了个满怀。我爸爸不好意思地说,起得这么早啊。水清侧身让在一旁说,还是伯父早,早锻炼都回来了。

父亲不知道,这个晚上水清睡在我哥房间里的事。是我哥和水清走后,我告诉我父亲的。父亲说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不是很正常吗?男女相悦,人之常情嘛。哎,父亲摇了摇头说,你看着吧,你哥不会回这个家了。

这天早晨吃好早饭,水清说要回去了。我父亲说多住几天再走吧。水清说,谢谢伯父伯母的款待,我下次还会来的。我妈妈却一言不发,吃好早饭,同谁也没打招呼,就顾自上班去了。

我哥说我去送送水清。我爸说你不能让她多住几天吗?我哥两手一摊,肩膀一耸说,这里不是留人的地方,让人觉得太冷了。

我哥送水清去了,他没有再回来。他跟水清去东北了,并在东北过完了年,直接去上学了。后来,我哥的假期都在东北过的,他只是偶尔打个电话给我,问问家里父母的情况。大学四年,我哥就一直没有回来过。我有时候写信责怪他,说他太没有人情味了,怎么能忘记爹娘呢?我哥回信说,我怎么会忘记父母亲的恩情呢?你也太小看我了,现在父母亲身体还健康,回不回去并不是很要紧的事,要是父母亲病了,我一定会回到他们的身边。有时候,我哥和我在信中讨论父母亲的事。他说,妹妹,我们还是人道一点,想点办法让父母亲离婚吧,他们这种日子,是人过的日子吗?他们没有爱,没有肌肤相亲,我都奇怪他们两个是怎么生下我们的。难道你就没有想过父母亲这种形如陌生人的关系吗?也许他们是为了我们,才迫不得已生活在一起的。现在我们都快要大学毕业了,我们的事不再需要他们担心了,也就是到了我们该为他们做点事的时候了。让他们走开吧,趁他们的头发还没有全白的时候,说不定他们还能享受到一点爱情和真心的欢乐呢。

 

看了我哥的来信后,我想了很多的时日,也没有理出一个头绪,但我还是给我哥回信了。我说哪有子女劝父母亲离婚的呢?我好像没听说过这种事,做子女的怎么说得出口?要是父母亲真的走开了,我们的家就散了,没有父母亲的家还像一个家吗?我们会变得很孤单,很孤单。

我哥哥在信中说,你白读了几年的大学,我真为你感到脸红,要是你继续保持这种老思维,你就不要给我写信了,你根本不懂人性和人情。难道你还想要父母亲陪我们一起,葬送他们最后的岁月吗?你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我早就说过了,他们早就没有了爱,他们就像一棵老树上吊着的一对死猫,你还对我们的父母抱什么样的希望呢?难道你在大学里没有恋爱?要是真的没有接触过男人的体味,那你就抓紧吧,权当是一次社会实践活动,体验体验爱与被爱的滋味吧。

 

我哥也太低估了我的恋爱能力。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班上的一个男同学就爱上了我。我喜欢他的原因,他有点像我的哥,身材高大挺拔,像一棵笔直的松树。他也爱好运动,喜欢扔铅球,运动会的时候,铅球总能稳拿第一。他还很幽默、机智,经常逗我开心。我什么也不防备,当他有一天把手伸进我的短裤时,我便失去了理智,全都交给了他。想不到半年之后,这家伙却偷偷地和中文系的一个女生好上了。那次假期结束时,他答应送我上车的,我等了半天他也没来。于是我找到他的宿舍,原来,他正好同那个女生在床上鬼混,用的还是我买来的那盒避孕套。

 

本来我也不想说自己恋爱的事,既然我哥说我恋爱也不会,我就把以上的事情和我哥说了。想不到,我哥怒气冲冲,坐了一整夜的火车,红肿着双眼赶到了我的学校。我哥说你去把那个家伙叫来,我要和他在操场上决一胜负,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长点脑子,抛掉我妹妹有那么容易吗?我当然不会去叫那个混蛋。我哥说你难道还爱着那个家伙吗?我只是揍他几下,又不是要他的命。我说事情都过去了,揍他又有什么用?我哥说他不爱你,你也没办法,问题是他在爱你的同时,又在爱另一个女人,这是不允许的。要是他对你说,我不再爱你了,他再去爱另一个女人,我也不会同他计较的。你要牢记我的话,天底下是没有爱情的,只有赤裸裸的肉欲。你越是敝开自己的肉体,越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爱情。这就像一座水库,要是水库里的水一下子放光了,那水库就不成为水库了。你如果想要所谓的爱情长久一点,你只能一点点放水,千万别天天泄洪。你想想那些妓女吧,她们有爱情吗?她们的爱情只有一点汗臭和一点金钱。但是她们从来都不谈爱情。

哥哥还是把那个家伙揍了一顿。我不知道我哥是什么时候去找他的。我哥告诉我,他这就回去。可是第二天,那家伙没来上课,同学们说昨晚被人打了,现在正躺在床上直哼哼。同学们还说,在寝室的门板上还贴了一张侠客千里行留下的一张便条,说是这家伙要是再骗女同学,千里行就毫不客气地割掉他的鸡巴。

我想不到我哥会做出这种事来,他根本不像个大学生,倒是像个绿林好汉了,说话也变得很粗鲁,谁能把爱情比喻成一座水库的呢?这就是我的哥哥。他临走时说,事情发生了千万别后悔,你也用不着去恨那个混蛋,因为你水库里的水,都给他吸干了,露出了一大堆石头和污泥,你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想象的地方了,他还能不去找其他的女人?千万别想什么永恒,天长地久的事,当你想去爱一个人时,你就去爱吧。爱过了也就算了,再重新开始新的寻找。爱情的同义词就是喜新厌旧。新的时候是爱情,旧的时候就是一块抹布。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那家伙在和我好的同时,他怎么能爬到其他女人的身上呢?后来,我写信和我哥探讨这一问题。我哥说你怎么还记着那个混蛋,你为什么不重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呢?人是动物,有时候还比不上动物,动物还讲究秩序,但人一遇上这种事,理智就会跪在肉欲面前,什么也顾不上了,这才是人的本能,这才是人真实的一面。你以为走在大街上的那些人是人吗?他们不是人,而是一具具装满自动发条的玩具。人都喜欢这样,又怕遭到人的指责。所以人就穿上衣服,把自己遮盖起来。当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相遇时,为什么都喜欢迫不及待地脱去外衣呢?人是一个矛盾体,直到现在,人还没有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所以世上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和焦虑,困扰着人类自身。人说自己是高等动物,这实在是人估高了自己的能耐。人说人与动物的区别,人是有思想有意识的动物,而所谓的那些低等动物就没有。人又怎么知道,那些动物会没有思想和秩序的呢?人又不是动物,又没有同那些动物一起生活过,凭什么说,动物是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呢?要不然那些动物怎么生活,怎么也群居在一起?人说人有思想有理性,那么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仍互相残杀,且这种残杀一天都没有停止过,而动物哪有天天在互相残杀的?人所谓的思想,只要仔细想想,都是十分可笑的,全是一些人骗人的东西,譬如说所谓的道德。

 

我哥每次来信,都会写上好多张。我说哥你当时应该去念哲学,而不是什么建筑系。我哥说哲学无处不在,去那种地方背教条吗?我哥说大学就要毕业了,还是决定回到自己的那座城市,毕竟,那里还有我的父母亲,还有我最最亲爱的妹妹。我回去不为别的,只为父母亲能在下半辈子,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我将用我的观念去影响他们。我回去第一件要做的事,就叫他们离婚,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我哥回来了,他的女朋友水清也和他一起来了。我哥大学毕业时,房地产业刚刚兴起,正是南方的那些城市猛炒楼花的时候。我哥去了一家规模较大的房地产公司。他的女朋友水清在国际旅行社工作。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哥和水清结婚了。我哥说结婚算了,她都为我打了好几次胎了,再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说你们应该很相爱吧。我哥笑笑说,我早就告诉你了,没有永恒与长久的东西。我说你们谈了四年的恋爱,总有很深的基础吧?我哥说水库见底了,还有什么想像力?我说那你可要想好,你结婚总不至于为了离婚吧。我哥说没有结婚,哪有离婚啊?你还是老思维,难道离婚不是一件喜事吗?离婚了才有再次结婚的可能。我说那水清她怎么想。我哥说你别担心别人,要是她的想法和我有较大的偏差,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父母亲对我哥结婚的态度,是一冷一热。父亲是赞成的,说水清这姑娘不错,人热情,懂礼貌,东北话说得动听。我母亲却对我说,你看好了,你哥讨了这么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就准备离婚吧。哪有什么女人,第一次上男朋友家,就和男人睡在一起的?一点脸面也不顾。显然,母亲对水清第一次上我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想母亲这是在妒忌。我想我哥是和她一起睡大的,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我哥却要和另外一个女人去睡了。

 

半年后,水清生下了我的侄儿。我哥取名为耕读。我哥说他还是最羡慕那些种田的人,但愿他的儿子长大后去种田。我说现在那些种田的人都到城里来了,谁还去种田呢?我哥说你的侄儿呀。我说为什么要他去种田?我哥说有味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想这八个字就有诗意。一边种田,一边读点书,吃自己种的米和鲜菜,还有什么日子比这更好的呢?我就想不通,人究竟活着是为了什么,自己养活自己不就行了吗?何苦一定要赚大钱呢?我说这种问题你也想不通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吗。

我哥笑笑就不说了。他换了一个话题。他说妹妹,假如我把儿子交给你,你愿意抚养他成人吗?我说你的儿子,怎么会交给我去抚养呢?你不会开玩笑吧。我哥说什么时候同你开玩笑了?你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我说那要看具体的情况,叫我现在怎么回答。我哥说要是我和水清离婚了呢?我说你们才结婚半年。我哥说半年也是结婚,一辈子也是结婚,这有什么不同呀。

结婚才半年,我哥和水清就离了,看上去他们比结婚时还高兴。我有点想不通。他们在一起时有说有笑的,怎么就离了呢。父母亲不说也不笑,更不睡在一起,倒是一直没离。我父亲说你哥也真是昏了头,这么好的一个东北女人,就让她飞走了,听听东北女人说说话,也是一种享受啊,真让人想不通,他们说说笑笑的,怎么突然想起要离了呢?我母亲却说,让我说中了吧,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哥怎么能缚得住呢?早就好离了,我见了她就头晕,浑身上下一股骚味。

 

我哥那天把耕读交到我手中的时候,耕读已经三岁了。在此之前,耕读一直由他爷爷带着。耕读的奶奶不喜欢耕读,哪怕偶尔抱一抱耕读,他奶奶也是骂骂咧咧的。我知道,我的母亲对那个东北女人,还耿耿于怀,可耕读是她的孙子啊。我母亲有一天对我说,你哥也真作恶,和那个骚货生下这么一个儿子,自己倒好,什么也不管,还满街找女人。昨天,你哥不知那根经搭牢了,回到家里对我说,妈妈,你同爸爸可以离婚了,你要想想自己今后的幸福生活,你还年轻,还有后半辈子呢。你哥很少回家,回来只是喝了一杯茶的工夫,他就回去了。他说他单位里有个工程师,前几年失去了老伴,他说看他人不错的,同我的性情合得来,还问我想不想什么时候碰个头。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你哥在说什么,他说话眼睛看着我,一副很认真的模样。我说你在说什么?叫我和你爸离婚?我哥说,对,你们早就好离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也不睡在一起,为什么还要生活在一起?我都替你们难过。难道你们自己没有什么想法?从来也没想过离婚的事?早年的时候,你们还要照顾我们,现在我们都大了,不要你们来照顾了,我儿子都三岁了,还要你们来照顾吗?赶快离吧。趁自己还有体力,还有一点美貌,享受享受几年有爱情的生活吧。我和水清结婚还不到半年就离了,这不是很好吗?水清下个月又要结婚了,她的请柬都发到我手里了。

你说怎么办?我看你哥也不像开玩笑,但是哪有子女劝父母离婚的呢?我说我也这样问我哥的,哥说我是老思维,还说我没人情没人道。我说,妈妈,你自己是怎么看的呢?那么多年来,你同爸爸究竟有没有感情?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就不说话了?我妈妈说我也想不起来,要说感情还真没感情,这么多年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那我说,我哥的建议你们不妨考虑考虑,离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妈妈说这么大的事还不是事啊?哪像你哥结婚不到半年就离了。我说离了又怎么样,没有感情了,还不如离了的好。我说你那么多年来,难道你就没想过离婚的事?我妈说想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我说那么现在就是机会,我和我哥全都支持你们,你们离了婚,还照样是我们的父母,只不过多出一对新父母罢了。

我妈妈说这事很突然,你让我好好想想,可是你爸会怎么想呢?我说,你说我爸会怎么想?难道他不想同你离婚?我妈妈说他早就想同我离婚了,年轻的时候,你父亲和我闹过一阵子,只是我不同意,他也不闹了,具体原因我也说不上来。后来,他就不再同我说话了,我好像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我是个蛮不讲理的女人,像条在地上爬行的蛇。

我父亲为什么会这样指责你呢?我妈妈说同一个女人有关。那个女人是你父亲大学时的同学。有一次,那个女人来城里出差,你父亲对我说要陪他的女同学在城里玩几天。我说我不同意,谁知道你们在玩什么花样。我父亲说老同学好多年没见面了,陪她玩几天又怎么啦?我说我就是不同意,要是你们玩到床上去呢?我父亲说那好吧,你跟我一起去,好吗?我说去就去,我难道还怕她不成。我请了三天假,跟在你父亲的身边,陪那个女人玩去了。玩了半天也不到,那个女人就走了。从那天开始,你父亲就再也没有理会过我。我难道做错了什么?我这样跟他去,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吗?要是我不跟他去,谁知道你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说你把我父亲当作了一头羊,用一根绳子拴住了他,使他喘不过气来,你连一点信任的东西也不给他,他为什么要去相信你呢?你伤了他的心,为了那半天的时间,换来的是自己痛苦的大半辈子,你现在想想值吗?我妈妈说我从来就没去想过,要是一头羊不用绳子拴住,羊就会跑到别人的地里去吃麦苗,难道你连这点道理也不懂?我说我懂,那是羊,而我父亲不是羊,他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何况,那时候的人们还比较纯洁,想的比较多的东西,还是友谊什么的,他怎么会想到床上去呢?要是换了现在就不好说了,时代不同了。我哥结婚不到半年,就友好地分手了,下个月他还要出席水清的婚礼,这叫什么,这叫文化,这叫文明,你那个是什么行为?是跟踪,是盯梢。

我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用眼睛死死地盯住我。我说你也不要生气,我是你女儿,难道也会作弄你吗?我和哥全都为你们的幸福着想,你们还年轻,还有拥有爱情的机会和权利,还有下半辈子,赶快解开吊在树上的绳索吧。我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把头扭向一侧,显得一副痛苦的模样。

 

有一天,我哥打来电话说,妹妹,你下班时,把耕读给我带来看看,看看我儿子是否大了一点。我每天去单位上班,就把耕读放进单位的托儿所里。一开始时,单位里同事就觉得奇怪,但她们也没问我什么。只是从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好奇的神色。那些托儿所的阿姨更是不知情理,每当我去接耕读的时候,她们就说,耕读你妈妈来了,你妈妈来了。耕读也实在可爱,一看到我,他就虎头虎脑地奔过来,一声妈妈就扑进了我的怀里。我说我是你的姑姑,你要叫姑姑。耕读说不是姑姑是妈妈,他们全都叫妈妈。我想也就算了,妈妈就妈妈吧。时间长了,单位里的同事也就知道,耕读是我的侄儿了。

还有两次,副刊部王阿姨给我介绍了对象,叫我过去看看。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个对象吧。她说对方在公安厅工作,也是大学毕业。自从我在大学里失恋后,一直对男人心存疑虑。在新闻单位工作,接触的人也不少,可没了找男人的欲望。既然王阿姨这么热心,我想我还是去看看吧,老是单身下去也不是办法,何况我也没想过要过单身的生活。我想公安厅还是比较好的,搞公安工作的人还是比较严肃的。坏就坏在那天去约会时,把耕读也带去了。那天下班,我从托儿所接了耕读就去约会了。那个男人样子还是不错的,像个搞公安工作的人,可是当他一眼看见我时,我看见他的眼神还是恍忽了一下。他也没问这小孩是谁,就点了两杯咖啡。开始时耕读倒也老实,没过一会儿,他就来劲了。他先是倒翻我的咖啡,然后,他把我的杯子也扔出了窗外。然后,他说要吃肯德基。那男的没办法,我们又去了肯德基店里吃晚饭。吃了一半的时候,耕读在我的怀里睡着了,那男的说,孩子睡了,我送你回去吧。他用单位的公务车,把我送到楼梯口同我握了握手说,这孩子几岁了,我说将近四岁了。他笑了笑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第二天上班时,我用抹布擦桌子。王阿姨跑过来把我拉到一旁说,你怎么搞的,昨天你约会的时候,把你侄儿也带去了?我说带去了,怎么了?王阿姨说你这么粗心大意?这是大事,哪有谈对象还带上一个小孩的,人家会怎么想呢?我说人家会怎么想?王阿姨还想说句什么话,但没说气鼓鼓地走了。

这恋爱当然没谈成,那男的说会给我打电话,当然他什么电话也没打来,男人就是这样,就这么言而无信。我也无所谓,本来我对找男人的事,也不是很在乎。如果他想同我谈恋爱的话,他可以问问我,这小孩是谁?是你的孩子吗?但是他什么不问,装作修养很好的样子。可是在背后,他又在说我的坏话。你看,男人就是这样,男人就这么虚伪。

王阿姨是个热心人,夸大一点说,报社里的那群年轻人三分之一是她拉的线。虽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用介绍对象,但在王阿姨那里可不行。只要你没有男朋友或是女朋友,她就想方设法给你搭上一个。一次谈不成,她再给你介绍一次,一次再不成,她会再一次介绍一次,直到你成功为止。原来报社里也有几个单身男女,发誓不找对象,可在王阿姨的手里,他们也都一个个败下阵来,而且全都结婚了。

王阿姨对我也一样,没过多久,她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等了,何苦白了少年头呢?我再给你介绍一个,你自身的条件也不坏,我想这次肯定能成。王阿姨说你这次去,可千万不能带上耕读,要是没人带,我来帮你带吧。

经王阿姨这么一说,我自己也觉得是个老姑娘了。这次介绍的对象是个园艺工程师。王阿姨说现在这份工作可吃香了,你可千万不要错过这次机会啊。我没有什么要求,对一个人来说诚实是主要的,我不管他做什么工作,有头脑有一颗善良的心就够了。这次见面在一个茶室里,男人戴副眼镜看上去很是斯文,只是略略瘦了一点。我们谈了一点无关紧要的话题后,男人就问我说,听说你有一个侄儿?是你天天在带着?我笑了一下说,是,我是有一个侄儿,是我天天带着他睡觉,天天送他上幼儿园。男人说那他的爸爸和妈妈呢?还有他的奶奶和爷爷?我继续笑笑说,她的妈妈不在身边,和他的爸爸离婚了。我哥成天忙于工作,我父母亲年纪大了,看来看去还是我带比较合适,你看是不是这样?男人笑了笑,但看上去很不自然。他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问吧,如果我能回答我就回答。男人打着手势还比划着说,如果,如果,我们结婚的话,那你侄儿的事怎么办?我说这还不能办吗?还是我天天带着睡觉,天天送他上幼儿园呀。难道我结婚了,就把我侄儿扔了?你说呢?男人嗯嗯了几声没说话。我就站起来说,很高兴认识你,只是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接我的侄儿了。那男人说好吧,那我送送你。我说不必了,车站就在前面。男人说哪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说你还想见面吗?你如果想见的话,我也要看看我有没有时间,我侄儿可离不开我。

这次恋爱又吹了。其实也算不上恋爱,你倒是想想看,见面没到几分钟,男人就关心起婚后的事来了,还问我结婚后,侄儿的事怎么办?有时候我总觉得男人很蠢,同驴差不多。王阿姨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她说你同男人谈对象,谈你侄儿的事干什么?谁会愿意同一个带着侄儿的女人结婚?我说会有的,要么我就不结婚。王阿姨说那么我们打赌,现在不会有这样的男人了。我说侄儿是我哥的,难道我哥会同意把他的儿子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王阿姨说我也是为你急呀,你老带着侄儿谈恋爱总不是办法吧?你还是把你侄儿还给你哥吧,给你父母亲带也好。我说我哥忙得很,我父母亲年纪大了,手脚没我灵活,何况耕读更喜欢我,我也离不开他了。王阿姨说你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自己的青春。我说别说得那么可怕,我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我哥打来电话时,我正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我有个午休的习惯,也许是在读大学时养成的。哪怕最忙的时候,我也想找个地方打个盹。要是眼睛不眯上一会儿,不进入迷迷糊糊的境界,那么这个下午,我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我哥说这是恶习,这种恶习是可以更改的,而且还可以改掉晚上睡觉的恶习。我哥说人为什么要睡觉呢?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为什么要在睡觉中浪费光阴呢?我哥还异想天开,他说他无论如何要去发明一种药,吃下这颗药丸人就不会有睡眠的欲望。他说就像那些吃伟哥的男人,可以和女人长时间拥抱。我哥说你等着好了,用不了多少时间,这种药肯定会发明出来。

在我哥读大学的时候,他就有很强的判断力和预见性。这药还果真被美国人发明出来了。这则消息我是从网上看到的。网上说服用一片后能连续四十小时不犯困、不睡觉的美国新药不夜神,目前正准备打进中国市场。吃一颗药丸,可以四十个小时不睡,可以干任何事情,这种药也太可怕了,人怎么能不睡觉呢。但这则消息我还没有告诉我哥,要是他知道了,他会去找这种药的,说不定他也早从网上知道了。不用说我哥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他从来就不会想到要在中午休息一下。他说我恨不得到天上去挂上九个太阳,哪怕被太阳晒死,他也不喜欢黑夜的来临。几年拼搏下来,我哥现在是绿岛房产公司副总经理。在这座人口几百万的城市里,绿岛房产是无人不知的,绿岛房产还拥有一支全国甲B球队。也难怪我哥的时间不够用了,球队去哪儿,他也跟到哪儿。球队刚接手时,我哥总会派人给我送来几张球票。我对足球不感兴趣,这么多的人,为了一只足球抢来抢去,伤筋动骨的,有什么意思呢?我哥说你怎么能这样看足球,足球里面包含了人生的丰富经验,只要你多看看你就会看出名堂来了。要是我有时间,我就给你上一堂足球课,你要知道,我在大学读书时,是大学足球队的第一前锋,大大小小的比赛,我总共踢进168 粒入球,创了学校的吉尼斯纪录。第一场球赛时我去看了,主要是想看看我哥的球队水平如何。最后的结果,绿岛输了两只球。比赛结束后,我看见我哥他们一帮人在草坪上,和三个裁判吵成一团。我哥像头发怒的狮子,挥舞着手臂,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最后,他被两个警察架了出去。我站在看台上,抿嘴微笑,我觉得我哥一点也不像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从不高声喧哗,从来就像知识分子的模样。相反,我却欣赏我哥的那股脾气。有时候,我真想把我的哥当成我的男朋友,依偎在他的身旁,作为一个女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有一次我们在闲聊中,我把我的想法告诉我哥了。我哥说真是糟糕透了,你的想法怎么同我一样呢?我也经常这样想,要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女朋友就好了,文文静静通情达理模样俊俏。尔后,我哥叹了口气说,要是能重新投胎就好了,这样的话,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我说能有这种事吗?我哥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妹妹,这几年辛苦你了,你就像妈妈一样带着耕读,我心里有愧呀。这样吧,我去找个保姆,让耕读叫保姆带吧。我说这哪儿行呢?何况耕读也离不开我。我哥说这样下去对你一点也没好处,我自然喜欢你整天带着耕读,能让我省多少心啊,可这样下去你自己的大事要耽搁了,我做哥的于心不忍啊。我说你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爷子,耕读在我的身边,同我的大事有什么相干,我照样可以谈恋爱的吗?我哥捏了捏鼻子说,有人同我说了,说你去谈恋爱也放不下侄儿,好多男人都给你吓跑了,是不是有这事?我说我根本看不上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我会去爱吗?哪怕耕读是我自己的儿子,如果他真爱我的话会在乎吗?我哥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说,你拿着吧,我给你准备了一套房子在湖边花园,那儿离你上班的地方近,房子已全部装修好了,是我自己亲自设计的,我看你一定会喜欢。我说这房子要好几十万,我什么时候能还上这笔钱?我现在和父母亲住在一起蛮好的,这房子我能要吗?我哥说你不知道,要是你不搬出来住,父母亲是不会离婚的,你住在家里谁舍得离开你呢?你要给他们造成一种假象,你已经完全独立了,根本不需要父母亲的照顾了,这样一来,他们两个还能怎么生活?让他们两个去横眉冷对吧。我说这怎么做得出来,这不是很残酷的事吗?你很少有时间回家,如果我也不去了,那他们两个如何面对。我哥说让他们去面对好了,就像一座山,面对河对岸的另一座山。我说我做不到,我住到外面去,叫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哥说你去住好了,我会去说的,我的目的就是要他们离婚。如果他们不想离婚,我把法庭搬到家里来,也要让他们离掉。我说我总觉得有点残忍,我是他们的女儿呀。我哥说按你的理解,我就是一个暴君了?如果他们能生活下去,我会有这种想法吗?哪怕他们能凑合着过,我会管他们的事吗?那么多年来,他们不说一句话,也不睡在一起,他们在干什么?是在梦游吗?我哥说着说着嗓门大起来,这是不道德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要我怎么和你说,你才会相信呢?我说我要是走了,哪他俩会怎么生活呢?说不定爸爸就不回家了。我哥说这不是更好吗?这样,爸爸才有机会,到外面去找个女人,才能再一次激发他去热爱生活。我说这房子的钥匙还是你留着,要是父母亲走开了,就让他们住。何况我住进去,心里也不踏实,无功不受禄。我哥的嗓门又大起来,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想法,这房子不是我贪污来的,是花我自己的钱买来的。退一万步说,要是有一天我倒霉了,什么也没有了,我妹妹这里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到那个时候,只要你腾出一个铺位让我睡个觉,吃餐饭就行了。这几年来,耕读天天让你带着,你向我要过一分钱吗?吃的喝的穿的,还不是全由你在料理吗?这些东西是不能用钱去衡量的。我有的是钱,这座城市里,有哪一家房地产能超过我绿岛的?我没钱还想玩什么鸟的足球?我在你面前,提过一个钱的字吗?钱是什么?钱是一张薄纸,遇火就着,更是人的一张最无情的通行证,人们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寄托在这张薄薄的纸片上,它能给人带来亲情,也能轻而易举地毁掉亲情。说到底它是身外之物,就看你如何去把握它。

 

我哥在电话中说,事情有变化,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我说什么事情?你是不是又要结婚了?我哥说我结婚是小事,是父母亲的事。你下班时把耕读也带来,我有重要的事向你汇报。这几天,我实在走不开,我前妻水清给我拉来一个大投资商,是个新加坡华侨。华侨在我房产公司投资一亿元。我哥说你知道这华侨是谁吗?我说我怎么知道,总不可能是李光耀吧?我哥说李光耀是华侨吗?我说我说不清楚。哎,我哥说这事倒也难住了我,我也不能确定。我说管他呢,我也是随便说说的。我哥说那么我告诉你,那个华侨是水清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我的继任者。我啊了一声说,不会是个老头吧?我哥说你的判断力也太陈旧了,太低估了我前妻的能耐,要是他能看上老头,当初我还会娶她这样的女人?这男人是个混血儿,人高马大的,比水清还年轻一岁,比我还高出一头,你想不到吧。你下班就过来,我今天稍稍有空,陪你和耕读去世纪广场吃顿饭。

世纪广场一般人是不敢去消费的,吃一餐饭要花费多少我也说不上来。我去过几次世纪广场,当然是别人请的客,那儿的菜和服务自然是一流的,在那里住一夜最低价也得八百元,无论怎么说,世纪广场是这座城市最奢侈的一个消费场所。

耕读跟在我的身边,整天妈妈妈妈地叫,他一点也不想他的爸爸。要是你不提爸爸两字,他不知道自己是有父亲的。三个月前,我哥抱着一只足球来看他说,儿子,爸爸把这只足球送给你,大声地叫声爸爸吧。耕读也不理他的父亲,一个劲地打自己的游戏。我哥说完了完了,儿子都不认识父亲了。我说这能怪谁呢?谁叫你一年半载不来亲亲自己的儿子?我哥抱怨说,我哪有时间啊,我得想办法把房子造起来,把房子卖出去,还有许多头痛的事等着我去做。有时候,我的确想不起来,我还有一个儿子。是我自己错了,以后一定抽时间多来看看耕读,要不然,我所有的努力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哥也是这样说说的,他说过了就忘记了。他又有三个月没见他的儿子了。我问耕读,你爸爸是什么模样?耕读想也没想地说,大概同猴子差不多吧?妈妈你说是不是?我说你爸爸有那么难看吗?耕读说,哪我有爸爸吗?我爸爸怎么从来都不来接我,小朋友说我是没有爸爸的,说我只有妈妈。我说你有爸爸,只是他工作忙,很难抽时间来看你,只好妈妈天天带着你了,晚上你爸不是有空吗?你爸爸就请我们吃饭了。是吃肯德基吗?耕读问。我说对,吃肯德基。

我哥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和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人在说着什么。我一眼看上去,以为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是他的前妻水清,仔细一看发觉不对,与水清相比,这女人显得更加成熟、优雅和华贵,也很难看出她的实际年龄,我在心里嘀咕,大概是我哥的女朋友吧。等我哥站起来向我介绍时,我才发现他身边的女人穿着旗袍,也跟着婀娜多姿地站起来,微笑着与我握了握手说,见到你很高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你哥和水清经常谈起你,也难怪你哥说起你时,总要竖起大拇指,我是水清的二姐,叫桑叶。噢,原来是这样,我也笑了起来说,难怪刚才我一眼看你时,我还以为是水清呢。桑叶拉着我的手说,对,人家都这样说。

哎,儿子,这是你二姨,你小时候见过,难道你连二姨也不认识了,快叫。耕读笑了笑就叫了声二姨。她二姨哎了一声,蹲下身子吻了吻耕读的小脸蛋。我哥也蹲了下来说,耕读你不叫爸爸了?耕读只是瞪了一眼我哥,就躲到了我的身后。我哥站起来有点气呼呼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家伙总是把我当外人。我哥在耕读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说,我的小祖宗,我是你爸。你看,爸爸今天给你带来了什么?爸爸今天给你带来了一辆坦克,你看。耕读一把夺过他父亲的坦克,就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玩了起来。

我哥摇摇头说,真是伤心啊,儿子怎么不认父亲呢?桑叶看了一眼我哥说,谁叫你心里没有儿子,这儿子又不是你带大的,不知这几年来浦丝花了多少心血,你才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你放心吧,儿子现在不懂事,等他稍稍懂事了,他会叫你爸爸的。我哥叹了口气说,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倒我的,可我在我儿子面前,总是低声下气,抬不起头来。桑叶看着我笑起来说,你看,你哥又在抒情了,肚子饿了,咱们先吃饭吧。我哥大手一挥说,耕读,走,咱们吃饭去。桑叶抬起手来很是自如地挽着我哥的胳膊,然后,她回过头嫣然一笑叫了一声,喂,耕读,我们走了呀。耕读抓起在大理石上乱爬的坦克,妈妈妈妈地叫着,奔跑过来。我站在原地一边等着耕读,一边却不断地用眼睛看着走在前面的我哥和桑叶,他们看上去真像一对恋恋情深的情侣,边走还边窃窃私语。我想他们在说些什么呢?桑叶是我哥的恋人吗?她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城市的?看上去我哥非常欣赏桑叶。我想桑叶的确是个不错的女人,我哥看上的女人,会有错的吗?妈妈妈妈,那是我爸爸的老婆吗?耕读拉着我的手边走边问。我说妈妈也在想,你等下去问问你爸爸就知道了。耕读说是不是我也有新妈妈了,那个牙膏广告不是天天在说,我也有新妈妈了,看上去也没那么坏。我说那个妈妈好吗?耕读说好,真漂亮,看上去同妈妈一样漂亮。哎,我蹲下去把耕读背在背上说,都能说漂亮话了,是谁教你的?耕读说幼儿园的阿姨教我们说,每天回家对妈妈说一声漂亮,这样妈妈就会喜欢我了。耕读说妈妈是这样吗?我说对,是这样,妈妈听了耕读的话,心里真高兴。

 

耕读吃了几只基尾虾就下去玩坦克了。

我哥说房产交易会刚结束,房子倒是卖出去不少,可累坏了我的神经。怎么样?我给你们讲几个黄段子,咱们轻松轻松。

桑叶笑笑说,不合适吧?说完她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笑笑说,不要紧,只是不要太黄就行,但要人让笑。

我哥说这可难办了,黄段子本来就是姓黄的嘛,要是说得文皱皱的,那还叫黄段子?桑叶笑着说,那你就说吧,可要掌握分寸,不要说得太离奇了。你说对不对,浦丝?我笑着说,我哥就那样,你就让他大胆说吧,我又不是小姑娘了。

我哥说我那个副总,最喜欢讲黄段子,我是从他那儿学来的。我哥抿了一口酒,用餐巾纸抹了一下嘴唇说,有一天,黄老师在教学生们认被子这个新词。小龙一时掌握不住,黄老师就耐心启发说,晚上睡觉时,床上面是什么?

小龙说,是床单。

那床单上面呢?

是我妈。全班同学大笑。

黄老师挥挥手,叫同学们别笑,他又问,那你妈妈上面呢?

小龙嗫嚅着说,是我爸。

桑叶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好看地说,这哪是黄缎子呀,一点也不黄,你说是不是,蒲丝?

我只是嗯了一声说,有点意思。

我哥说你们别急,要黄也不能一下子黄。要慢慢地黄,麦子也是一天天黄起来的嘛。

有一天,一个山东代表团去广东学习考察。吃饭时东道主知道山东人能喝酒,就请了一位能喝酒的人来陪酒。广东人说,咱们按山东人的规矩,先干三大杯,我先干了。谁知这批考察团的成员不善饮酒,他们只是喝了一小口。广东人不乐意了,说,怎么?你们没搞完(睾丸)?第二杯,他又先干了,可这批成员又喝了一小口。广东人又说,怎么?你们没饮净(阴茎)?其中一位山东人不高兴了,起身就走。广东人接着说,你看你看,生着气(生殖器)走了。

桑叶低着头不出声地用手捂住嘴巴窃笑,然后抬起头来说,还是不黄,这是方言,你说对不对,蒲丝。

我说我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没地方可笑。

我哥说那我再说一个,这一次是你们身上的东西了。桑叶连忙伸出手,捂住我哥的嘴说,别说,别说,不要在这里说。

我哥轻轻地握住桑叶的手说,没什么事。

我说你让我哥说吧。

我哥就握着桑叶的手说,黄老师一家在看电视。他儿子说,现在的演员都在减肥减肥,怎么乳房还是那么大?儿媳妇赌气似地说,这也叫大?三级片里的那些女人才叫大呢,自己都能吃到自己的奶头了。黄老师说,你们都没见过世面,我告诉你们,你奶奶擀水饺皮时,她的乳房扇得面粉乱飞,由于动作过猛,躺在背篓里的你的三叔刚好醒了,就呜呜地哭。你奶奶一急,就把奶头从肩膀上甩到背后,你三叔叼住奶头就吃。

哎,对的,对的,桑叶笑着说,好像是有这种乳房的,我在画报上看到过,虽说是漫画夸大了一点,我想说不定是有这种乳房的。桑叶问,蒲丝你说有没有这种事?我连忙摇头说,我没看到过,哪有这种事,太夸张了吧?

我哥又抿了一口酒说,少见多怪了吧,我告诉你们,这种乳房在民间叫甩肩奶。

桑叶笑笑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我怎么没听人家说过?不过,你的黄段子还是不黄,只是有点意思,能让人笑一笑。

我哥说你们真要黄的?

桑叶好像横下一条心来似地说,要,要彻底黄的,看你能黄到哪儿去。

好,你们可要有心理准备,说完可别骂我噢。

这可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的身边。一个年近六旬的副局长,结婚将近四十年了。平常有一个爱好,喜欢到文物商店去收集古董。可是他最近喜欢上了他家的保姆,背地里对保姆动手动脚。这事让他的老婆觉察到了,就与保姆商量了一计。有个夜晚,保姆对局长说,黄局长,今夜两时来我寝室。黄局长很是高兴,当晚局长睁着两眼假睡。快到两点钟时,局长老婆起来上了一趟厕所,很快回来又睡去了。这时,局长悄悄下床,摸进保姆的房间,来不及说话,就在保姆的身上下了一阵暴雨。事后,局长像一团被雨浸透的烂泥,侧躺在保姆的身边说,还是你好,你厉害,比我的那个黄脸婆强多了。话音刚落,床上的女人一脚将局长踹到床下,大骂说,你还玩古董呢,连这么一个老货你都不认识了?

桑叶哈哈地笑起来说,这个黄段子好,要多给你们男人讲讲,有警示作用,你们男人就喜欢这样,总以为人家的女人好,其实还不是一样的,这个黄段子不是最好的说明吗?蒲丝你说对不对?我说我根本没听,我在找耕读呢。桑叶说耕读不是在那儿吗,他趴在那个柜子下在干什么?我说我去看看。桑叶站起来按住我说,还是我去看,让我去联络联络感情,你们兄妹俩好好聊聊吧。

我对我哥说,你不是要说说父母亲的事吗?尽说这些无聊的事,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没结婚呢。我哥说别人坐在这里,我们怎么说父母亲的事?我说怎么会是别人呢,看上去倒好像是你的女人,你看上她了吧?我哥点上一棵烟说,她是来参加水清的婚礼的,水清叫她留下来工作。桑叶自己也想留下来,她说这座城市还是比较适合居住的。我说要是你愿意,就到我公司上班吧,她在室内装潢方面,是个了不起的行家。目前,她住在水清的房子里,水清去新加坡了。

我说她看上去同水清一样年轻,她俩谁的年龄大?我哥皱了一下眉头说,打听别人的年龄干什么?我说我想知道,是好奇心。我哥笑笑说,你们女人就喜欢在背后猜测别人,我告诉你,她比我大七岁。

啊,我差点惊叫起来,转过头去看桑叶。从人缝中,桑叶和耕读正蹶着屁股在柜子前,用手在摸着什么,大概坦克钻进柜子底下了。

我说我以为她是水清的妹妹呢。

我哥说她是水清的二姐,去年和她的丈夫离婚了。

我说是不是你的缘故?

我哥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是她的老公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她才离开的。

我说到底哪里出问题了,怎么全是这种破事。那当初人们为什么都喜欢结婚呢?

我哥说结婚是一种习惯,是一种恶习。

我说那我就不结婚了,要是我结婚了,我的男人也去外面找女人,我不知怎么办。

我哥说要想维持现状,你也去找一个男人,不想过下去,就离婚,很简单的事。

我说你还会结婚吗?

我哥说快了,马上又要结婚了。

我说是同桑叶吗?

我哥笑笑说,明知故问。

我说你倒是蛮有意思的,同妹妹离了,又同她姐姐结婚。

我哥说我对女人对婚姻,只是注重眼前的兴趣,至于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从来都不会去考虑,为未来去担心的人是愚蠢的。

我举起杯子说,哥,我祝你幸福,永远幸福,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哥哥。

我哥笑笑说,谢谢,不过,我对你说一句话,你也可以考虑自己的事了。至于耕读的事,你用不着担心,他明年读小学就全托,你带在身边,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感谢你为我付出的心血,这样的好妹妹,我上哪儿去找呢?我也永远祝你幸福,你永远是我的亲妹妹。

 

三个月后,也就是这一年的金秋十月,我们全家举行了集体婚礼。我们的集体婚礼放在世纪广场举行,成了本市所有媒体的头条,也成了这座城市的人们的饭后谈资。我哥说想不到我们全家都成了名人,这实在出乎意料。我哥问我说,这说明了什么呢?我说是进步和人性之间的完美结合。我哥说你说得好,我希望所有想重新结婚的人们,都去重新结婚,这样的话,我们这座城市才会成为名符其实的爱情之都。

 

我父亲的第二个女人,是他的大学同学,也就是有一年来看望我父亲时,被我母亲赶回去的那个女人。

我母亲的第二个男人,是她单位里的一位副局长,一位丧偶十八年的单位领导。

我哥的第二个女人,是我们上次见过面的桑叶,是我哥前妻的姐姐,一位非常出色的室内装潢设计师,毕业于中国美院。

我的第一任丈夫,是个大胡子,脸上全是胡须,同当年的马克思不差上下,脸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大眼睛,非常温柔的模样,他是一位出色的地质学家,名叫石一川,在地质研究所工作,常年在野外考察,风餐露宿。多数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在高山流水中出没,有时会遇上狼、金钱豹,蛇,和那些小松鼠。他说还有一些比他还孤独的旅行者,有男人也有女人。有时候,他们就结伴同行,有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只是双方注视一会儿,各走各的路。他说他没有朋友,当然他六岁的女儿除外,很少有说得来的朋友。他说他女儿是他最大的收获,要是他没有女儿,他就很有可能在那些密林深处像一个野人一样生活了。他在读大学时,就有一个愿望,他说把自己放在森林里,与野兽一起生活,完全放弃人的那些腼腆的本性,如果有可能的话,也可以与野兽,譬如说一头母狮子结婚,看看生下来的小狮子,会是什么样。那些人面狮身像,难道是人们想象出来的吗?他说不会,肯定是人与狮子结合的产物,要不然人们不会有这种动物的记忆。他说作为一名科学家,就要有献身的精神,他真想到密林深处与那些动物一起,一丝不挂地生活,吃所有动物吃的东西,看看二十年或是五十年后,自己会与人有什么区别。当然这个课题,不是他本人来做,而是交给别的科学家来做,他将去掉人的所有意识,非常投入地去做一个野兽。令他担心的是,人与动物的沟通问题。野兽与人是不太可能沟通的,但也有例外。他说他的身边就带着一只小松鼠,是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里捕获的,不管他走到哪儿,他都把小松鼠带在身边,放在他的那只旅行包里,或是让小松鼠爬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说小松鼠是他的朋友,是他旅途中的谈话对象。他说小松鼠会笑,会抓他的脸,高兴的时候,还会吱吱地叫,快速地在他的身上爬上爬下。他说你只要问问小松鼠就行了,她知道我所有的秘密。

他说他有一个妻子,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个子很高,像广告上的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一样。可是很不幸,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不管男人与女人,一旦受过教育,心里就会产生无数的欲望,人一有了欲望,就会产生各种不同的骚动,人的痛苦就是这样产生的。现在回过头去,他说一个男人生活的最好伴侣,是一个面庞红润的小村妇。她能守住家,守住自己的孩子,很少能想到去外面跟一个男子调情。有一天,你风尘仆仆地回到家,她会笑容满面,像湖面上一朵粉红色的刚刚张开花苞的荷花,她会给你全心全意的从头到脚无限的温暖。我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看见过那些站在路边的村妇,她们饱满的脸被风吹黑了,但她们笑起来依然健美。当我走过她们的身边时,她们四五个站成一排,停止了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了妈妈一样的笑容。然后,我就向她们挥挥手,她们就嘻嘻地笑出声来。我看见她们在说着什么笑话,还你推我搡的。其中一个女人把双手圈在嘴上,对我喊,兄弟,歇一歇脚,进来喝口水吧。我就停下脚步,接过那些村妇递给我的大碗,仰起脖子像壮汉喝酒似的,把大碗茶喝了下去。然后,我向她们致以谢意,再继续上路。另一个村妇说,大兄弟,你路上走好啊,心渴的时候,就多想想家里的婆娘吧。要是你不想走了,我们就陪你喝酒,我们也心渴啊。她们说她们的男人成群结队地去了南方,像候鸟一样到了冬天才回来一次,炕头还没有焐热,积了一年的相思还远远地没有散发出来,男人们又成群结队依依不舍地走了。她们很会说话,也很会喝酒。有些夜晚我就在她们的房子里过夜。她们一点也不惊慌,同平常一样干着平常的事。喂猪,把鸡赶进笼子里,放大嗓门喊回自己的孩子,还把老人们安顿好,然后,盘腿坐在炕上,不断地给我敬酒,我就像她的一个出远门刚回来的兄弟。夜晚睡觉的时候,她就和孩子们在一床,把我安顿在那张大床上。刚睡下的时候,她还同我拉拉家常,说说她家里的收成,和她在山外读书的女儿。没多久,她就响起了呼噜,如春风中的杨柳,在湖面上微波荡漾。我在她的呼噜声中安然入睡,仿佛睡在我从小睡过的那张老床上。等我起床的时候,她早就忙开了。等我上路的时候,她把早晨烙好的饼放在了我的包里,然后把我送出家门,一直送到村口。回头时,我看见她和那些昨天在一起的女人说笑着。我想那些女人肯定在取笑她了。取笑她昨晚同一个陌生的男人睡在了一起。这就是那些时时出现在我记忆里的那些村妇,她们没有惊人的美貌,却有一颗月亮一般澄澈的心灵,她们内心的坦荡就像大河中裸露的石头,那样地光滑那样地脉络分明。

等我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跨过一条河又一条河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的那个妻子要么不在家里,要么去找外面的男人了,要么把外面的那些情欲勃发的男人,请到我那张很少有时间睡的床上相亲相爱。这三种情况我经常遇上,遇上最多的是那些陌生的男人,等我走进家门时,他们抬着纷乱的脚步就走了。而且,每一次看到的男人都不一样,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有年纪稍大一点,也有未脱稚气的小伙子。其实,他们没有必要那么匆匆地离去,我内心里很感激这些形形色色的男人,正因为有了他们的辛勤劳动,才换来我妻子容光焕发的脸庞。我是一个经常在路上的人,我无法满足我妻子正常的需求,我无法通过遥感或空中加油术,来满足爱妻的生理欲望。但那些脚步纷乱的男人,见到我疲惫的身影,就像突然之间在人流涌动的大街上,见到了一头大脚怪兽,连个照面也不打,纷纷逃走了。其实,我想买箱啤酒,请他们喝了酒再走的,我想把我内心的感激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对我妻子无微不至的、远远超出对自己女人的那一份人道的关怀。但他们都不想听,连个问好的机会也不给我,他们就这样,从来不给我一点面子。

我一点也没有责怪我的妻子,这并不是她的过错,她想过女人正常的生活,而我又不能给她,她也只好像毛主席说的那样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又有什么错呢?我同以往一样,还是满腔热情地说起路上的见闻,我想去做野兽的那些梦想。在没有结婚的时候,这个主意还是她想出来的,她说她陪我去密林深处做野兽,她很想同一头老虎结婚,但又担心老虎越来越少,怕进去后同老虎结不了婚。她为我出主意,同什么样的野兽结婚,后来就说还是同狮子结婚吧,这样同她也匹配一点。她的丈夫是老虎,我的妻子是狮子。她说要是那样的话就有意思了,在密林深处不用穿衣服,抱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美妙无比。她甚至担心老虎趴在她的身子上,虎爪会伤及她的肌肤。她问这可怎么办?我说那时候,你浑身都长满了同老虎一样的皮毛,或者说老虎会抱娃娃似地把你抱在怀里。她说这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正当她沉浸与虎相拥的时刻,我们就先拥在了一起。她在床上就高声喊叫,虎,虎,虎。我的回答也不示弱,狮,狮,狮。没过多久,她就生下了我的女儿,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或者是女儿一岁的时候,或者是两岁,她忘记了自己曾经火热的想象,差点把我也拖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烂泥坑里。亏得我脑子还清醒,在那个早晨,我在桌子上给她留了一封信,口袋里攥着女儿和妻子的照片就上路了。从那一天开始,我一年到头都在路上,很少有回家的时候。

一年之后回到家里时,我妻子的第一句话是,你没有死?

第二年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妻子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没有死?

第三年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妻子的第一句话是,你活着同死去没什么差别。

这一次回来,我女儿六岁了。奇怪的是,她一见我就笑,从她妈妈的怀里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抚摸我的胡子,然后,她就叫我一声爸爸,你是我的亲爸爸,叫得我满脸都是泪花。

我仍是兴致勃勃地谈见闻,但这一次我显然说的不是时候。我妻子仰头望着天花板出神,她怀里的女儿,仍在抚摸着我的胡子。突然,我妻子好像回过神来似的,把女儿塞进我的怀里,匆匆给谁打了个电话。我想她在同我赌气,我就和女儿玩上了。没过多久,我妻子从房间里出来,身上背着一个包就出门了。她什么话也不说就出门了。我想她干什么去呢?我就抱着女儿趴在窗外往下看,我看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早已拉开车门,在楼下等她了。小车走了。从此之后,她没有再回来过。我们的婚姻就这样完了,就像进入初冬的一朵花凋谢了,就像一条河流到一个岔口的时候,流向了不同的方向。我一点也没有怪她,更多的是我对她的深深的眷恋,与心里对她深深的歉意。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就这样走了,那么多年来,她一直是我心中芳香的玫瑰。可是现在这朵怒放的玫瑰花不再是我的了,她已种在了别人的花园里。但我祝愿我心中的玫瑰永远芳香,不管她在哪个男人的怀抱里。美好的东西,应该让人们分享。

 

我就这样做了大胡子地质学家石一川的第二任妻子。

认识石一川是在一次短暂的旅行途中。就在这个夏季,我和单位里的四个同事,去天池高山草甸游玩。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他们都成双成对,只有我是一个人,我去干什么呢?他们说去吧,生活和爱情都在别处。我对这个说法有点动心,我们就开着一辆皮卡出发了。在进入那个天池草甸的大峪谷时,我们就碰到了一个徒步旅行的大胡子。我们的车子从他的身边开了过去,但同事说,这是一头孤独的野兽,我们问问他去哪儿,我们这儿不是正缺一位男士吗?于是他们就把车子在拐弯处停了下来。他们说,蒲丝,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吧?说不定这个家伙就是你的梦中情人。我没有理他们的玩笑,仍然坐在车上。我们就在路口等他。等他走近时,还是他先开了口,他说上天池有近路可走吗?我们说我们也去天池,我们带上你吧。大胡子说好,就把他的背包扔进了皮卡的拖斗里,然后自己敏捷地跳了进去。我们说车厢里挤挤吧。大胡子说坐在外面透气还可以看风景。就这样,大胡子和我们一起上了天池。

到了天池已是傍晚。天池的游人不多,大概就我们这几个人吧。天池的风景确实不错,令人心旷神怡。吃好晚饭,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两对人不知上哪儿去了,只剩下我和大胡子两人。大胡子说,我晚上不睡旅馆,我自己带了睡袋,在天池旁睡上一觉,还可以数数天上的星星。我说我们也不住旅馆,我不知同伴去哪儿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大胡子说你别急,他们不会扔下你的,要是他们扔下你了,还有我呢。说完大胡子笑笑。我也笑了一下,在傍晚的余光中,我突然发现隐藏在他胡子深处有一双非常温柔的大眼睛。也许就是这双眼睛的缘故吧,我在那一瞬间就被他摄住了,真想一下子就投入他的怀里。真的,我那时候真的就有这种感觉。大胡子见我不说话,他就说咱们走吧,我们去找找他们,他们肯定去找宿营地了。最后,我们没有找着他们,不知他们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天暗下来的时候,大胡子放开嗓门喊,也许是风大,只有呼呼的风的声音。大胡子从袋里摸出手电筒说,你看怎么办?要是你信任我的话,就把你的睡袋放在我的旁边。我把手电筒放在睡袋上,要是他们来找的话也看得见。我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大胡子说这办法不是很好吗?这么大的天池上哪儿去找呢?我在黑暗中看着他,他闪闪发光的眼睛也在看着我。我好像看见他的两只眼睛在笑着说,你怕什么呢?这儿不是很好吗?我就对自己说,不怕,看上去他一点也不像个坏人,一个坏人能去徒步旅行吗?我就开始打开睡袋支起帐篷。大胡子一会儿工夫就把帐篷支好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看样子你不是经常出门,我来帮你撑吧。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睡在外面,睡袋也是从人家那里借的。大胡子说这也难怪,每个人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要是你下一次出门的时候,你就很快能支起帐篷。

我还蹲在地上,他就站在我的身边帮我。我心里不知从哪儿涌上一股暖流似的东西,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我就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大胡子的双腿,呜呜地哭了。大胡子以为我找不到那几个朋友哭了。他劝我说,你别急,要么我们现在再去找找?要么我把你送到旅馆里去?我把他的双腿抱得越发紧了,他这会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仰天长叹了一声。然后,他蹲下身子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说,你听我说,听我讲完我的故事,你再决定哭还是不哭。我看你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千万不要一时冲动,我们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好吗。就这样,我依偎在他的怀里,听他讲自己的故事,没等故事讲完,我就像一只土拨鼠,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那顶帐篷里。就在那个晚上,我就决定和他结婚。他说你要想好,我家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我说我早就想好了,我家有一个六岁的侄儿。他说我一直在路上,我这辈子喜欢走路。我说你每次出门的时候,我会去送你的,我准备做一个村妇,一直把你送到村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带着我们的女儿和我的侄儿去车站接你,然后,给你全心全意从头到脚的温暖。他说过日子是很具体的东西,它不需要你的想像力。我说我什么都想过了,我根本不想在婚姻中赢得什么。他说这好像是一场哲学上的对话,我的意思要是你愿意,咱们先过起来再说,为未来担心的人是愚蠢的。我说你同我哥一样,我哥也喜欢说这样的话,我想我就选择你,同样我也不去考虑今后的日子,好吗?大胡子说,好。

 

我哥说你找了个好男人,这种男人同熊猫一样稀少了。我哥竖起拇指说,是个不错的男人,昨天我约他出来喝咖啡,问他,愿不愿意留在我的公司工作,他说他对房地产一窍不通,不会给我带来经济效益,反而会给我增加一个发工资的名额,他劝我不要做这种傻事。他说你经营的是一家公司,绝对不是一家慈善机构,像我这样的人留在你的公司,同废物没两样。我是一个地质学家,我知道我自己的价值在那儿,谢谢你的一番好意。

我说这是蒲丝的意思,她想叫你留下来,叫你留在她的身边,你天天在路上,她怎么会放心呢?石一川哈哈大笑起来,非常肯定地说,不可能,如果说这是蒲丝的主意,我可以拿最宝贵的东西与你打赌,我的生命。他说蒲丝不是那样的女人,她懂得自由对一个人的绝对意义,她不会去做把男人手脚捆起来的蠢事,有很多的女人都喜欢捆住自己男人的手脚,即使手脚捆住了,你能捆住男人那颗飘荡、不安分的灵魂吗?人世间太多的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对本来是爱的一种东西,变成了没完没了的仇恨。如果说是蒲丝的意思,她就绝对不会看上我这样的男人了,我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但我有一颗自由搏动的灵魂,无拘无束游荡在高山流水之间。哪怕我失去一份份女人对我的爱,但我永远也不会放弃我对自由的向往。如果真的是蒲丝的意思,那么,请你代我转告蒲丝,我们的缘分尽了,还是趁早各走各的路吧,为了不影响她美好的前程。

我哥说想不到他是那么认真的一个人,这样的男人在商场上早已像恐龙一样绝迹了。我哥说他非常向往地质学家的生活和种种的经历,但他不可能丢下手中的财产,去追寻那份虚无飘渺的灵魂上的自由。如果你守得住寂寞,你就好好去爱吧,真正相爱的人,也不一定要常相守。说实在的话,我哥说我同他谈天时,还真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泥土般芳香的气息,我还隐约看到了他身上忽隐忽现的森林,还有那些巍峨的高山,和那些湍急的河流。我都担心他在我身边坐不住,因为我身上浑身都散发出一股铜臭味。

 

回过头去,我们再来谈谈我的父亲。每到初冬时季,树上的落叶往地上飘渺时,父亲的胃病就要犯了,当他看见那些刚出校门的小护士的笑脸时,父亲的胃病就好了。我说父亲你也许犯了相思病,是不是爱上了那些年轻活泼的小护士了。父亲笑笑说,是啊,要是我再有一个女儿就好了,我想我的小女儿也会是个护士。你看看她们的笑脸吧,那么好看的笑脸,我怎么有心思去犯病呢。

现在好了,看来今年这个冬天,用不着我再去医院陪我的父亲了,我都有一个新妈妈了,看上去也没那么坏,我想我父亲不会来叫我了。

我们还是回过头去,说说我的妈妈和我的第二个父亲吧。在故事开始的时候,是我父亲先出场的,等故事将要结束的时候,我将再安排我父亲和我的第二个妈妈出场。

我的第二个父亲,是我妈妈单位里的副局长,传说还有可能升任局长的宝座。其实他已经在履行局长的职权了,因为正局长住到医院生癌症去了。这事是我哥对我说的,他说他对新任的妈妈和新任爸爸,都作了一番充分的调查,知已知彼嘛。我说你去管这些事干什么呢?我哥说这关系到亲爸亲妈后半辈子的幸福,如果对方是个感情上的骗子呢,那亲爸亲妈也就没幸福可言了。我们劝他们离婚,目的是要让他们在下半辈子过上幸福的日子,而不是不断地让他们去离婚。说句实在的话,毕竟他们是传统的一代,不能与我们相比。我们身上已经没有了传统的东西了,有些传统的东西也不坏,但我们都不去信仰了,我们年轻的一代,都走上了一条前途未卜的道路,但我们谁也不去忧虑,看上去我们个个都是高深莫测的哲学家,其实我们谁也说不清楚,我们应该如何去生活,什么样的生活是我们要追求的。现在我们都不考虑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了。谁又能保证说,我们这种生活是正确的呢?现在的人们除了钱,还谈什么?当然,你的那位地质学家除外,他是一个圣洁的人,如果我是个女人,我也同样会迷上他的。

我哥说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还吓一跳。这么多年来,父母亲他们都没有白活,他们都有自己的情人。情人是谁呢?就是现在的新爸爸和新妈妈。现在终于好了,是让他们喘口气的时候了,再也不要过那种偷偷摸摸的生活了。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各自的情人,都投入了自己的怀抱,你有没有注意到,亲爸和亲妈的脸色都红润多了,他们终于迎来了解放的这一天。想想真是可怕啊,他们等了那么多年,要是我们不劝他们离散,我想他们的幸福生活,不会那么快就会来临。说不定,他们就永远这样过下去。在情人的床上,他们的生活热血沸腾,回到家后仿佛又进入了十八层地狱。

副局长的老婆在二十年前生病去世了,给副局长留下一个女儿。那时候,副局长还不到三十岁,还是单位里的一名普通科员。这么年轻一下子失去了妻子,这对于他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妈妈当时是工会里的干事,知道这个消息后,妈妈就提着工会出钱买的一点东西,上门慰问去了,这也是妈妈当时份内的工作。本来说好和工会主席一起去的,单位临时开紧急会议,主席就不去了。主席对妈妈说你还是要去,要把组织的温暖及时送到职工的心坎上。副局长姓李,那时候机关大楼里的人都叫他小李子。妈妈对小李子的印象也不错,高高的个子,戴着眼睛,看上去很是斯文的模样。平常在走廊里遇见时,小李子就叫我妈妈大姐,因为妈妈比他大几岁。李局长的老家在外地,他本人好像是什么工农兵大学生。自从失去了妻子后,小李子就一下子六神无主了,那时候他的女儿只有三岁,妈妈那天上门去看他时,还特地去商店买了两包奶粉。

妈妈进门时,小李子坐在沙发上和女儿一起哭。他的女儿大声地叫着妈妈,小李子只是不出声地哭,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他的女儿当然不知道妈妈死了,她只是毫无意识地哭。小李子见到我妈妈时,他还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悲伤,大声地哭了起来,像他的女儿一样哇哇地哭。妈妈放下东西,眼睛也是红红的,她从小李子的怀抱中接过女儿,女儿倒是不哭了,反到一下子笑了。女儿亲着妈妈的脸叫着说,妈妈妈妈。妈妈也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妈妈抱着小李子的女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时,小李子呜呜哭了一阵,也许心里的悲痛稍稍减轻了,用手帕擦着眼睛,把头埋在双腿上。妈妈说我也不知道对你说什么,你自己要保重身体,宝贝女儿还是需要你照顾,要是你垮了,你女儿怎么办?他女儿叫着爸爸爸爸。小李子抬起头看了看女儿,脸上稍稍笑了一下。女儿在我妈妈的怀里跺着脚说,妈妈妈妈。小李子把女儿抱了过去放在腿上,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会失去女儿似的。妈妈就站起来,从自己的包里取出奶粉。妈妈说奶瓶放在哪儿,也许孩子饿了。小李子抬头看了一眼妈妈,哑着嗓子轻轻地说,放在厨房间里。

妈妈泡好奶粉说还是我来喂,你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下,这段时间可累坏了吧。小李子感激地看了一眼妈妈,想说句什么话,但没说出来,只是粗大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妈妈抱着他的女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喂奶。小李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妈妈看了他一眼说,你休息一下吧,我下午也没要紧的事,我帮你带一会儿女儿。小李子点了点头,眼眶湿湿的,他下意识地擦了一下眼睛,抬起来头说,大姐,接下去的日子怎么过呢?女儿还那么小,我可怎么办呢?妈妈笑了一下说,你别担心,日子总要过下去,没有什么日子是过不下去的。女儿三岁了,也可以放托儿所了,苦日子会过去的,要不然把你女儿送回老家去。小李子双手抹了一把脸说,老家也没人了,只有一个姐姐,她自己也有三个孩子,何况农村的条件也不好。我妈妈说那你就自己带,苦是苦了点,总是自己带出来的亲,要是忙不过来,我也可以给你带几天的。小李子感激地点点头说,谢谢单位里的领导,给我帮了许多的忙,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这时,他女儿大概吃饱了,自己跳到地上去玩了。妈妈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希望你自己要坚强些,困难的日子会过去的。小李子好像开心了一点,脸上露出了一点笑脸。他说我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才觉得肚子饿了。我妈妈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烧点东西吃吃,家里有什么东西可烧的。小李子站起来说还是我自己烧吧,等他说完这句话,他眼睛一黑,双手捂住脑袋,又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我妈妈一惊,连忙走上前去说,是不是不舒服?你没事吧。妈妈说着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说,好像有点热度,不会是发烧吧。小李子说没事没事,只是有点头晕,眼睛黑了一下,现在好了。小李子说着又站了起来。妈妈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说,躺下休息,大姐给你去烧,烧碗面条好吗?小李子点点头说,那,那太不好意思了。妈妈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大姐面前还说这些话,来,来,躺下躺下。妈妈扶着小李子的肩膀,小李子像个病人似地,慢慢地躺了下来。妈妈说,好好躺一会儿,来,把双脚放上去,我把你的鞋子脱了。妈妈脱掉了小李子的鞋子,又到卧室拿来了毯子,把毯子盖在小李子的身上。这时,他女儿跑过来要爬到沙发上,妈妈连忙抱起女儿说,来,小宝贝,跟妈妈去烧面条,等下给你爸爸吃。

我妈妈抱着小李子的女儿,把面条烧好,端到客厅时,发现小李子真的睡着了,睡得很香甜,还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小李子的女儿叫着妈妈妈妈要吃面条。我妈妈给她喂了一小碗,小宝贝把面条一根根吞进肚子里,吃得很有味道。吃到一半时,小宝贝跑到沙发旁,用小手拍打着他的爸爸,爸爸爸爸起来吃面条。我妈妈放下碗把小宝贝抱在怀里,带上门出去了,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小公园里有一条河,河上的柳树刚刚冒芽,在早春的微风中荡漾。妈妈坐在一条凳子上,看着小宝贝玩耍。公园里很是冷落,只有一对老伴坐在不远处晒太阳。

妈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丝长发,抬头间她看见了河对岸一棵柳树下的爸爸。爸爸和一个女人在聊天,远远地看过去好像聊得很热烈。妈妈急忙躲进一丛冬青树的后面,她相信自己是看花了眼,她怎么能相信,坐在河对岸的那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会是我的爸爸呢?妈妈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再一次望向对岸,河不宽,只有二十来米。当妈妈确信那个男人是我爸爸时,她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便是,那个穿着一件咖啡色风衣的女人是谁?她会是谁呢?妈妈脑子里拼命搜索那些熟悉女人的身影,但始终与爸爸坐在一起的女人对不上号。妈妈一动不动地躲在树丛中,又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她想这可能是自己的幻觉,她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男人,在大白天会与一个女人幽会。说不定他在做同事的思想工作?做思想工作也没必要坐到公园里来呀?妈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要他做什么思想工作,他什么领导也不是,他只是一家出版社的一名编辑。那么,他在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同一个女人还能干什么?同一个女人还能干什么呢?妈妈越想越气,差点从树丛里跳出来,想跳进河里游到对岸去,问个究竟,同时也想看看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当面责问她,为什么要勾引我的男人?但是妈妈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她还是按住了自己的心头怒火,抱起小李子的女儿悄悄地走出了公园。快到小李子的家门前,妈妈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她还是不相信,那个男人是自己的男人,已经有两个孩子的父亲。妈妈抱着小宝贝又悄悄地走进了公园的后门。她躲进另一丛冬青树后向对岸望过去,她想换个角度再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自己的男人。但妈妈看过去,对面那个与女人聊得起劲的男人,确信无疑是自己的男人。一下子妈妈的双腿有点发软,有点站立不住了,她蹲了下来,她有点想呕吐的感觉,但她没有吐出来,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双手与女人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然后,他们紧紧相拥,远远望过去,就像一座凝固了的永恒般的爱情雕塑。

妈妈只是觉得天地在旋转,她也不知道那天下午是怎么走出那个公园的。后来,她有点责怪自己不该去那个公园,更后悔第二回去窥视对岸的那对男女,要是没有看见他们相抱的那一刻,说不定心里会好受些,可是她看到了恋人般的拥抱,这让她的心里无法承受。

但妈妈还是抱着小宝贝,回到了小李子的家。小李子还在鼾睡,妈妈没有等下去,她把他的女儿放在地上,让她玩积木。她又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重新轻轻地把它盖在小李子的身上。然后,妈妈悄悄地下楼了。妈妈下楼的时候,泪如雨下,她在三楼的那个拐弯处站了一会儿,用手帕擦着泪水,但泪水还是止不住从心底里流出来。

妈妈没有回单位,她就直接回家了。在回家的路上,妈妈没有骑车,她一路上推着车子,穿过一条街道又一条街道,她要让自己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不断地对自己说,肯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他不可能会那样,这肯定是我的幻觉,对,一定是幻觉,要不然是自己在做梦。妈妈一边推着车子,一边不停地在心里唠叨着这是幻觉,是幻觉。走进家里的时候,妈妈的心平静了许多。此时,爸爸还没有下班,爸爸下班的时间比妈妈要晚,妈妈还是同平常一样,烧饭洗菜,等着爸爸回家。

爸爸回来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有个同学出差,到我办公室转了转,明天我想陪我的同学去玩一天。我妈妈没有看爸爸一眼,她根本没有勇气看一眼爸。只是低着头一边洗菜,一边问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爸爸也同平常一样笑着说,这重要吗?妈妈说重要,男同学与女同学当然不一样。爸爸说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是个女同学。听完这句话,妈妈觉得好像有一股血像水龙头一样,冲上了脑门,她只是恍忽了一下,就晕倒了。

爸爸看到妈妈晃了晃身子,就像一棵被人砍翻的大树,倒在了他的脚跟前。爸爸连忙伸手去托住妈妈的身体,但妈妈还是像一堵被雨水冲刷过的老泥墙,轰地一声,瘫在了地上,把放在灶子上的锅子,也打翻在地。爸爸手忙脚乱拖起妈妈,一边大声呼叫我和我哥。那年我刚读一年级,我哥读三年级。我和我哥趴在吃饭桌上做作业,听到爸爸吓人的叫声,连忙奔进厨房间,看到爸爸正抱着妈妈往外拖,妈妈脸色发白,爸爸也脸色发白,一脸的恐慌。爸爸说你们快,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抬妈妈的脚。我被吓坏了缩在角落里,呜呜地哭起来。我那时候心里想,我妈妈是不是死了。春天的时候,我奶奶死了,我看见过奶奶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我看到妈妈这个样子,就想到了死去的奶奶。我爸爸说你别哭,你快帮你哥抬脚。我越缩越紧哭泣声也更响亮了。我哥没哭,他咬紧牙关,抬着妈妈的一条腿,和爸爸一起,把妈妈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爸爸说你快去倒杯水给你妈喝。我哥又奔进厨房给妈妈倒了一杯水。我站起来,躲到厨房的门口往外看。我看见爸爸接过我哥的杯子,稍稍抬起妈妈的头,把水往我妈妈的嘴里送。我哥说妈妈怎么了?她怎么晕过去了?我爸爸说你别急,也许是妈妈工作太累了。爸爸把杯子递给我哥说,叫你妹妹别哭,妈妈只是想休息一下。我哥站在我面前瞪了我一眼说,胆小鬼,就知道哭。我看见爸爸蹲在妈妈的面前,在使劲地按摩妈妈的胸口,一边按摩一边叫着妈妈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妈妈醒了,呜地一声,把含在嘴里的水吐了出来。妈妈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爸爸关切地说你别动,先躺着休息一下,你没事吧。妈妈还想坐起来,爸爸就伸手把妈妈扶了起来。妈妈大声地喘了几口气,手在自己的胸前按了按,然后,双手捋了捋头发,望着爸爸很镇静地说,明天我也要去。我爸爸说明天干什么去?妈妈说陪你的同学玩。爸爸说你去干吗?身体这么虚弱,你明天就请假在家里休息,我会陪我同学玩的。我妈妈说,我不虚弱,我要陪你去。说完,妈妈站起来的身体像一棵树那样,被风吹得晃了晃。爸爸说你看自己身体都站不稳,还想陪我去。妈妈一手搭在额头上,定了定神,然后,她又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走进了厨房间。妈妈看见我躲在门框里,她便蹲下来,在我的脸上亲了亲,然后用手背擦去了我的眼泪。妈妈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哭了?我顿了顿头,咬着嘴唇没说话。妈妈说你去做作业吧,妈妈给你们烧饭吃。

第二天,妈妈请了三天的病假。出门的时候,爸爸说你还是在家里休息吧,我会陪我同学玩的。我妈妈挽着爸爸的胳膊说,走吧,别让你同学等急了。就在这一天,我和我哥放学回来,在吃晚饭的时候,爸爸低着头吃饭,也没问我们学习上的事。妈妈好像没事似的,像平常一样给我们夹菜。爸爸吃好饭,就丢下了饭碗出门去了。妈妈追到门口,问爸爸说,你干吗去?爸爸没回头,什么话也不说就走了。我不知道那个晚上,爸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和我哥做完了作业,妈妈就催着我们睡了。等我们睡下后,我看见妈妈站在一枚镜子前抹口红,还往脸上擦什么东西,脸看上去红扑扑的,很是好看。妈妈回过头来说,你们先睡吧,我把你爸爸去找回来。我说爸爸他不会自己回来吗?妈妈说你爸爸被妖精迷住了,如果我不去领他回来,他会迷失方向的。然后,妈妈还换了一套衣服就出门了。后来,我就睡着了,等我早晨醒来的时候,我就问身边的爸爸。我说爸爸你醒醒,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给妖精迷住了?我爸爸睁着一对红肿的眼睛说,谁被妖精迷住了?妈妈说你被妖精迷住了。爸爸呼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掀掉棉被,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门边时,爸爸的脚步忽然停住了。爸爸看上去一脸的怒气,好像要同哪个人打一架似的,但很快爸爸的神情一下子缓了下来,他跳回到床上对我说,你起床吧,把你哥哥也叫起来,要不然上学就要迟到了。我始终没有搞明白,那天早晨爸爸的脸会那么凶,他想同谁去打架呢?在上学去的路上,我问我哥,我哥说你懂个屁,那是爸爸在梦游。你懂什么?爸爸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会和谁去打架?我哥还神秘兮兮地说,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妈妈好像也在梦游,她在睡梦中哭,哭得很伤心,我醒了好几回,妈妈都在哭。但我没有去叫她。我听同学们说,不能去叫醒梦游的人,要不然,他们会杀死你,所以我不敢去叫醒妈妈。我说他们怎么都梦游了呢?我们是不是也在梦游啊?我哥一下子疑惑起来,忽地停住脚步说,难道我们不是去上学吗?

 

在世纪广场吃饭的那天晚上,我哥和我谈起了爸爸的事。我哥说爸爸从来就把我看作一位朋友,我们无所不谈。爸爸说尽管水清这女人不错,但你想和她分开,那是你的事,作为父亲我还是尊重你自己的选择。我和你母亲过了那么多年,我们冷眼相对,那是为了你们,要不为你们,我和你母亲早就分手了。我哥问父亲,你们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我爸说那是你母亲的缘故,我们夫妻之间缺乏应有的信任。我们没有信任。我爸爸说你还在读小学的时候,你是否还记得你妈妈有一次昏倒在地的事。我哥说记得,后来妈妈醒过来了。我爸说那天有个女同学出差来看我,我和女同学坐在公园的一条凳子上,不知怎么回事,被她恰巧看见了。我回到家里时,我把同学来看我的事告诉她了。但她不相信我和同学之间的友谊,怕我和那个女同学搞鬼。你说我想和女同学搞鬼的话,我回家时还会告诉她吗?但你妈妈就是不信,第二天我想陪同学到处走走,但她非要跟着我一起去。她干什么去呢?她什么也不干,处处和我的女同学对着干,处处给我的女同学难看。那天下午,我的女同学忍受不了你妈妈的侮辱,她提前逃回去了。

第二天,你妈妈没去上班。我去上班时,她悄悄跟在我的后面,头上还裹着一条围巾,像个女特务似的,一直跟到我上班的地方。她还不死心,那个上午她接连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当我拿起电话时,电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下午她又打来电话,电话里还是没有声音。第二天还是老方一帖,先是悄悄地跟在我的后面,接下去就打电话。我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回到家里什么也不说,你说我同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哥说那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离开妈妈?父亲说怎么没想过,想来想去怎么离呢?离开了,你们哥妹俩怎么办?我们离开了,你和你妹妹也要离开了。我们倒不会痛苦,最痛苦的还是你们兄妹,我看你们兄妹从小感情很深,尤其是你的妹妹更离不开你,我实在无法想象,当你妹妹离开你时,你妹妹叫你哥哥时的那种痛苦的声音,她那时不会叫爸爸,她一定会叫哥哥。后来我就死了这份心,一直就那么不死不活地生活着,看到你们俩一天天大起来,心里也感到了无限的安慰。

我哥问,爸爸,那时你同那个女同学有没有那个意思?后来是否还有什么往来?我爸笑笑说,能出差来看我的女同学,多少有点感情色彩,你说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是在说谎话。我和女同学的关系,在大学里的时候就很好,也就是说是那种恋爱关系。但我们那时谈恋爱,那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那样开放,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很正统的,只是一起出去看电影的时候,相互拉拉手,连个嘴都还来不及亲,我们的大学生活就结束了。她回到了老家,一直在小县城里教书,然后,结婚生孩子,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也不是这样吗?我们有时候,还偶尔通个信,相互通报一下情况,别的也不会说什么。有这么一次出差的机会,她肯定要来看我的,想不到会有这个结果。这样一来,我写了一封信向她道歉。信上也没说我和你妈的情况。她来信说这没什么,女人气量是小点,但你女人也太小气了,好像我会把你夺走似的。我有这个想法,我也没那个胆啊。她说还是她不好,不该来看我的,她说搞得你们夫妻之间闹情绪,心里想想也很不安。她说你把我这封信给你女人看吧,说不定会有好处。我当然没给你妈看,给她看了,谁知道她会变出什么花样来。这样一来二往,我们通信倒也频繁起来,诉说一下心中的郁闷。但慢慢地她看出问题来了。在一封信里,她突然问我,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可不好,要是真出了问题,那责任肯定是我,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我回信说没有,说她想得太多了,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夫妻之间的事除了自己谁也说不清楚。后来她也就不问了,但我们一直都在联系。有一年的秋天,我出差路过她的那座小城,还在小城里宿了一个晚上。这个夜晚,是我有史以来最矛盾的一个夜晚。自我住进招待所的那一刻起,我的脑子就不停地想,要不要去见见她,要不要去见见她。但我始终下不了决心,脑子里在想着她的同时,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而你妈妈的身影却变得越来越清晰,好像你妈就站在我的身边。那个夜晚我就一直被这个念头缠着,一个晚上没睡,坐在那张破沙发上过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时,我就逃出了那座小城。等我回来,看到你妈妈那张冰冷的脸孔时,我倒是有点后悔了,我为什么就不能去见她一面,见她一面天会塌下来吗?我转过身去给自己狠狠地掴了一个巴掌,然后,就写信告诉她,我掴了自己一巴掌。她来信问这是为什么?做错了什么事?错了就错了,别不爱惜自己,你不心疼,会有人心疼你的。

接下去又过了几年。有一天,我收到她的来信,她说她儿子很争气,考上了理想的大学,马上就要来省城读书了。我也为她高兴,我去信问她什么时候陪她儿子来?她回信说不一定,有可能来,也有可能不来。来的话,有可能去看一个人,也有可能不会去看。九月初的时候,她来信告诉我说,她来过省城了,那个晚上住在招待所里,一夜没合眼,难受死了,天不亮就坐头班车逃回去了,回到家里狠狠地给自己掴了一个巴掌。我就去信对她说,别不爱惜自己,你不心痛,会有人心疼你的。她回信,信上只写了几个字,哈!哈!哈!原来如此。信上还画了一幅一个女人掩嘴窃笑时的漫画。

就在她儿子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她来信痛苦地告诉我说,一直爱她的丈夫生癌症在省城住了三个月的医院,她一直陪着他,医生说没救了。她说要是死了丈夫没人疼我了该怎么办?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我还不是很老,难道我就要成为寡妇?她哭,她能不哭吗?她说为什么别的男人不生病,要生到我男人的头上来?我去信安慰她,这是没办法的事,说不定会发生奇迹。我也不知怎么去安慰这样的女人,我总不可能赶到那个小县城去安慰她吧?我哥说,你应该赶去安慰她,这是她心情最不好的时候,要是你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肯定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我爸爸说我有那份勇气,还是我吗?要是我换了现在的你我也豁出去了,做人也就这么回事,对一个自己想爱的女人,又不敢去爱,那还做什么人?我哥说那你现在可以豁出去大干一场了,抓紧时间吧,趁自己现在还有体力,去把她请到家里来。我爸说她儿子是研究生毕业,按规定可以把家属的户口迁上来,她在省城里早就生活了好几年了。我哥说她就在你身边?我爸暧昧不清地笑了一下说,你可不要乱想,我们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哥说那你快抓紧发生一点事,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啊?我爸说快了,再也不想拖下去了,既然你们兄妹这样支持我们,我们就好好谈谈。我哥说你们还要谈,都谈了那么多年了,还要谈什么?快把营业执照领出来,然后,由我来为你们主持婚礼。我爸爸说这么快啊,我们都还没适应。我哥说先结婚后恋爱,这是你们的传统,结婚了,也就适应了。我爸爸说这事你可先别说出去,还是要让我好好想想。我哥说爸爸是只老狐狸,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要装模作样,偷偷摸摸二十多年了,他还要等什么呢?我说爸爸是认真的,这么大的岁数了,重新找个女人不容易,还是慎重点为好,你不要以小人之腹去揣度人。

 

那一年我妈妈虚岁三十一岁,那个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女人,一下子使她手足无措,差点使她神经错乱。妈妈说那段时间经常做噩梦,醒来之后就哭。你哥常常被我哭醒。你哥就在床的另一头喊,妈妈妈妈,你是不是在梦游?后来我告诉你哥,你妈妈在做噩梦。你哥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成了我做噩梦时的守护神。我躲在棉被里呜呜地哭,还是被你哥听到了。你哥说妈妈妈妈你醒醒,你醒醒,你又在做噩梦了。有一天放学回家,你哥从书包里偷偷摸出一把生锈的镰刀,悄悄地对我说,妈妈,我把镰刀放在你枕头底下。我说放在枕头底下干什么?你哥向我做做手势,我弯下腰来,你哥趴在我的耳边说,这样晚上就不会做噩梦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你哥说今天我去外婆家是外婆告诉我的。我说外婆怎么知道我做噩梦?我哥说是我对外婆说的,外婆就在一个角落里找出镰刀,叫我放在你枕头下面。我气呼呼地举起手想打他,但你哥躲得快,转身跑了。那天晚上睡觉时,你哥就把镰刀放在我的枕头底下,但也很奇怪,那晚果然没做噩梦。也许是心里作用,在床上我就想,儿女慢慢大了,我还奢望什么呢?儿子女儿才是我最大的财富啊,那晚我什么也不想了,什么梦也没做。第二天早晨,你哥说,妈妈,昨天晚上你没哭,你还打呼噜呢。

你说我能不哭吗?青天白日的,你爸爸同一个女人在公园里约会,不是现在这个时候,那时这种事情还是比较少的,也很少听说,可偏偏让我遇上了,你说一个女人的一生,这种事情遇上一次,会耗尽女人的半条生命。不是吗?我天天晚上做噩梦,你哥说我是在梦游,现在想起这些事,你说可笑不可笑?随便那个女人,初次遇上这种事情,心里都会有很强的挫败感,都会失去理智的。虽说,我的做法也有点不近情理,但我不想失去我的丈夫,我又怎么能让他轻轻松松与一个女人去调情呢?女人都是狐狸精,男人全是猪八戒。于是我陪在你爸爸的身边,不让他和那个女人有说话的机会。他们一说话,我就上去把他们的话打断,后来那只狐狸精忍受不了了,屁也没放一个,就气冲冲地走了。你看你爸那个德性,那个女人走了,他还想追上去把她拉回来。我也不客气,不让他去追那个女人。我死死地拖住他,你爸像一头发怒的狗,回过头来,甩给我一个巴掌,把我的鼻血也打了出来。但我没管自己,我还是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你爸爸的裤脚管上全是我的鼻血。你爸爸也没办法,用脚拼命地跺地,仰天长啸,放开我,放开我。但我没有放开他,咬紧牙关,就像一个抓住小偷似的英雄。

但我还是没抓住你爸爸的心,我只是抓住了你爸爸的躯壳,他的整个灵魂,还是跟着那个女人去了。自从那天开始,我和你爸爸陷进了泥坑里,像一对孤魂野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家里,真像生活在一座阴森的坟墓里。

单位里的人都不知道我们家发生的事,但有一个人知道,就是那个刚失去妻子不久的小李子,是我第二次去他家里时忍不住告诉他的。他还沉浸在失去妻子的悲痛之中,我也一样,虽说我丈夫没死,但他在我的心里已经死了。我就是这样告诉他的,他听了之后,吃惊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就把我搂进了怀里,然后,我就哭,痛快地在他的怀里哭,他也哭了。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摸着我的头发。他呜咽着说,大姐,你就死劲地哭吧,把你的痛苦哭出来,这样,你就会好受了。那么多天来,谁也不知道我的痛苦,我在他的怀里真的放声大哭,哭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就这样一直搂着我,还一边抚摸我的胸口。然后,他把我放在沙发上,绞来一把毛巾,帮我擦干眼泪。他说我给你烧碗面条,你那天给我烧的面条,真好吃。我躺在沙发上不想动,我也没让他去烧面条。我拉住他的手,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吞吞吞吐吐地说,大姐,你还是躺着休息,我给你烧面条吃,你瘦多了。他想站起来,但我还是拉住他。他的眼睛不敢看我了,看着别处说,大姐,这样不好,他想挣脱被我抓住的双手,但我什么话也不说,还是用眼睛看着他,就这样,我顺势把小李子拉进了我的怀抱。小李子趴在我的身上,在他大汗淋漓时,他还说,大姐,这样不好的,这会毁掉你的。我紧紧用手缠住他,我怕他会在我身上逃掉,双腿也缠住他。我在心里想,我已经给别人毁掉了,我还怕谁呢?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只要我上门去找他。小李子会把我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屋。每次我只是用眼睛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他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副很窘迫的样子。过不了几秒钟,他还是拗不过我的那双专注的眼神。这样几次之后,只要我上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把门打开。但有一点很奇怪,他从不约我,都是我去找他的。后来,我们就有了规律,一个星期三次,有时候是在上班的时候溜出来的,有时候在傍晚下班时,有时候就在晚上。我们的这种交往是隐秘的,连他的宝贝女儿也不知道。

小李子在单位里人缘好,妻子去世后,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很多。他每一次都要问我怎么样?我说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去相亲。他去见过几次面,好像都没谈成。他说和那些女人在一起时,脑子里全是我的影子,他想从那些女人身上,找出我身上的一些特点。小李子每次见面后告诉我说,没有你的感觉好。见了几次面后,小李子对我越发依恋了,有那么一两次没去找他,他肯定会打电话给我,先是问没生病吧,接着再问没发生其它的事吧?我就说没有,我干什么事情去了。他还是不相信地问,真的做事去了?我说真的做事去了,直到我答应他上班溜出去见他,他才放心。几年过去了,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也没有了,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再找对象的意思,人们也就失去了那份耐心。有一天,我们搂抱后,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就试探地问,好像没人给你介绍对象了,你不想再找一个?年纪还那么轻,应该再找一个。小李子想也没想地说,你不是我的对象吗?我还要什么对象,一个够了,何况我有了女儿,还需要什么?我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是被别人看见了,人家会怎么说?小李子笑了一下说,我倒是没什么,你是不是有难处?我说我是为你着想,我心里觉得好像是我拖了你的后腿。小李子沉下脸说,我没有其它想法,我现在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我觉得日子过得很快活,当然是你带给我的,如果你觉得有难处的话,我也不会责怪你的,谢谢你这几年来对我真心的照顾。我心里也很矛盾,这样过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呀,毕竟是偷偷摸摸的事,万一让别人知道了,风言风语对谁都没有好处。有一段时间,我们断绝了来往,那天下班时,在自行车棚里,他趁没人注意,就把一张条子,快速地塞进了我的手里,像个小偷似的,骑上车子飞出了大门。

我趁没人注意,快速地瞟了一眼纸条:跟我来吧,我的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注:我女儿去她外婆家了)。我的心里咚咚地跳着,好像心里真的安了一面鼓似的,咚咚地敲着。我和你爸爸谈恋爱的时候,我从来也没有这种感觉,一切都按部就班,也没红过脸,也没怎么激动过,但和小李子在一起时,我的心脏就会跳得更快,我都担心它会跳出我的胸口。等我骑上车子时,我的身子也变得轻飘飘起来,一股幸福感在我的身上流淌,就像春风中的杨柳,在和风细雨中荡漾。

分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变得神思恍惚,噩梦又找上门来。你哥说妈妈你晚上怎么又在做噩梦,昨天晚上你都哭了好几回,你是不是没把镰刀放在枕头下?我能不做噩梦吗?我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没有男人的抚摸能不做噩梦吗?我人没去找小李子,可心里天天都在想着他。晚上睡不着时,一遍遍一次次地想着我们一起时的快乐情景。说真话,我和他在一起时,什么痛苦都忘了,我真的像个吸血鬼,拼命地从他身上吸取养分,他也会不断地挤给我吃,每一次我都很过瘾很满足,这是在你爸爸身上得不到的,真的没有,难道人与人是有区别的吗?我想是有很大的区别。

内心的兴奋和狂热在我身上骚动起来,我没有多想,人有时候在那份欲望的驱使下,会失去理智的,不容你考虑其它的问题,即使你考虑了,总会被欲望无情地摧毁。人有时候想想真是一头奇怪的动物,真是太奇怪了,我对我自己那些出格的举动,感到匪夷所思,我飞快地骑着车子,以至有个同事叫我时,我连回头的工夫都没有。仿佛只是喘了一口气的工夫,我就骑到了他的家里。我不顾一切地,像个失散多年的恋人那样,冲上去紧紧地和他抱在了一起。我离开时,他有点依依不舍,他说你来吧,我太需要你了,他说局长今天找我谈话了,要我担任科长职务,你是我的爱人,我把这个消息先告诉你,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快乐。我说我为你感到高兴,但我心里也有点难过,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来往了,再来往下去别人发现了,会毁了你的前程。小李子说你认为我真的很在乎这个职务,他们提拔我当科长,说明他们根本没发现我们的恋情,要是发现了,他们还能提拔我吗?我说还是不要往来了吧,迟早要发现的。小李子说我喜欢这样过日子,我没别的奢望,只求你想来的时候,就来看看我,我对一切都无所谓,我只对你在乎,我也只有在你的身上才能找到喘息的机会。想想真是可怕啊,我们居然偷偷摸摸生活了这么多年,居然没被人发现,这难道不是个奇迹吗?

现在能得到你们的理解,我也没有犹豫,马上把消息告诉了小李子。他张着嘴巴哼了半天说不出话。我说是真的,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他一下子跳起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说不行不行,要被别人看见的,我挣脱着身子,跑出了他的办公室。没等我回到办公室,同事就把电话递到我面前说,局长叫你马上开张你和他的结婚证明,他说他要和你结婚了。同事说局长也真是幽默,会不会是真的?同事们也张大嘴巴,都看着我。我把电话挂了,但脸上却是火辣辣地,他也太那个了。

第二天我们就去办了结婚证,顺便把喜糖也分了。但我们不想办酒,他说我们去杭州旅行结婚,结婚办酒影响不好。我想他的想法是对的,他是单位的领导,要是结婚办酒,这不是敛财吗?

 

我哥说,真是想不到,原来爸爸妈妈各自都有情人,比起他们的那种生活,我真是望尘莫及啊。我从来就不敢说爱情这两个字,我说的是生活,而父母亲和他们的情人的那种生活,才是真正的爱情。你倒是想想看,要是没有爱情的话,没有心灵上的沟通,这二十多年能维持得下来?二十天也就差不多了,他们不仅在肌肤上相亲相爱,更多的是心灵上的亲密无间。了不起,真了不起,他们这一辈子绝对没有白活,比我这等人强多了,我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我说你也够厉害了,先是同水清恩恩爱爱,没过多久,你又同她姐姐情深意长,你的爱情也是丰富多彩的啊。我哥说你不要讽刺挖苦了,我在父母亲的面前,我最多也是个爱情的小弟弟,他们才是爱情的王子和皇后,我最多算个爱情的小丑。

我说你同桑叶也不是有爱情的吗?她可比你大七岁啊,多少也是个姐弟恋。我哥说不是爱情,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女人味很浓的女人,除此之外,她还会拼命地叫床,幸好,我们住在自己的别墅里,隔音效果好,如果住在普通的住宅里,那些环保人员天天会找上门来。

我说接下去怎么办?我们都找到了意中人,只是我的大胡子现在不知在何处?也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跟科考队去大峡谷考察了。我哥说你也不错,大胡子整天带着你的爱情在路上。

我说怎么办?我们都还没有举行正式的婚礼。我哥说这事我早就想好了,我决定来个集体婚礼,你说怎么样?我说好,没有比这个主意更好的了。我只是担心妈妈不会来,爸爸也不会来。要是他们能站在一起,在婚礼结束后,拍一张全家福该有多好啊。

我哥说他们会来的,他们没有理由不来。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儿女,他们不可能拒绝儿女们的一片孝心。

你说对吧,我哥说。

我说对,因为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

 

2004年3月刊发《文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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