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无边无际的故乡
 
无边无际的故乡
| [<<] [>>]

无边无际的故乡

 

 

                                                                                  赵庭耀

 

我也说不清楚,这个我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为啥叫落凤坡。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我曾问过在田里犁田的爷爷。爷爷给牛甩了一鞭子后,满头大汗地说,在我小的时候,我也问过我的爷爷,我的爷爷那天也在耕地,他说,他的爷爷也不知道。后来,我也问过村里的一些老人,他们说,同唐朝的一个皇帝有关。那白须飘飘的老人摇头晃脑地说,依我的看法,那个唐朝的皇帝是武则天。问他为什么说是武则天,老人说,原来落凤坡的山腰上有三座庙宇,是武则天出外巡视时,看中了落凤坡的风景,因此武则天下令在我们这里造了三座庙宇。老人还添油加醋地说,后来,武则天还亲自做过两场法事,晚上就宿在庙宇一侧的厢房里。当时,落凤坡的村民,还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武则天,是她走后的第二天,庙里的住持和尚亲口说的。从那以后,落凤坡的村民全都成了善男信女,庙宇里香火很盛,香客常年不断。你看到了吧,屋檐下的那几个老太婆,不是在念经吗?现在她们只有念经这点力气了。

等我长大了一点,我按老人的指点,去寻找过庙宇的遗址,但什么也没有找到,连块碎掉的瓦片都没有。我还挥动锄头,掘地三尺,除了一洼清水,什么也没有。后来,我就不信落凤坡有庙宇的传说了。后来我长大了,明白了许多荒唐的传说后,落凤坡也就剩下我们这几位老人和一堆废墟了。

 

二十年以前,我们分到了土地。这对于我们来说,比亲眼看见武则天要强一佰倍。在我年少的时候,我家也有土地,后来全都归了集体。多年后又变天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当然,我家只分到了八亩七分土地。土地是个好东西,这点用不着我来说,那时候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但直到现在我仍坚持这样想。可惜的是,同我有一致想法的人不多了,所以我现在特别的孤独。

我刚才说了,土地是个好东西,只要肯动手流汗,它就能长庄稼。就像我家的女人,一下子就给我折腾出七个孩子,而且全是男的,使得我在众人面前总是高昂着头颅。可惜,正当我年富力强,正当我需要女人的时候,我女人很不讲理地死了。不知得了什么病,我把山上看见的嫩叶嫩草,全都煎成汁让她喝下去也无济于事。我又去捉蟋蟀、臭虫、蟑螂、蝎子、瘌哈蟆、蜘蛛,还抓来了红光闪闪的四脚蛇,外面包着一小片芋叶,让她生吞下去也于事无补。我还去山腰上跪拜了半天的菩萨,从一块石头下翻出四根蚯蚓往回赶。来到村口的樟树下,我就听到了嚎啕之声,从我家里像炊烟一样冒了出来。我手里握着四根像金条一样珍贵的蚯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想我家女人死了,要不然儿孙们有什么理由哭泣?我握着蚯蚓想起了女人的种种好处,也哀嚎起来,像只没娘的小狼。一滴滴泪水密集地打在我生硬的脚板上,现在想起来都疼痛难忍。直到握在我手里的蚯蚓变成一滩水后,我的眼前忽然飘过一股青烟,我这才明白女人上天去了。

 

在我年轻的时候,和村里的二妹子激烈地好过一阵子。那自然是偷偷摸摸瞒着我家女人的。那时候我只有三十来岁,二妹子比我年轻几岁,膝下有三个整天找吃的儿子。她家的男人在山上背木头时,由于雨天路滑,和木头一起像块碎石一样滚下了山谷。那些年我是生产队长,到谷底救人的事自然落到我的头上。他们用一根麻绳捆住我,把我慢慢放到了谷底。等我在谷底找到二妹子的男人时,她男人的一条腿已被一只狼叼走了。那是我亲眼目睹的,我还用石块赶走了狼。我砍下一些老藤,将鲜血淋淋的那个倒霉蛋绑在我的身上,然后再用麻绳捆住自己,被他们拉了上来。

被他们拉上来时,我已晕了过去。我和你说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只有三十来岁,死人自然是见过的,但把死人捆在自己的身上你也没遇见过吧。当时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心里只想救人。他们说把我拉上来时,以为我也死啦。现在想起来,可能不是怕的缘故,也许是捆在我身上的绳索勒得太紧了。你倒是想想,上面的人拼着老命往上拉,那个倒霉蛋却不管死活往下坠,我还真有点被人分尸的感觉。

后来听他们说,拉上我俩时,二妹子像一场突遇的大暴雨,赶到了出事现场。没等他们把死人与活人分开,二妹子就压在我俩的身上大哭起来。当时由于我昏过去了,根本没听到二妹子的哀恸之声,据说却引来了大批乌鸦在山顶上盘旋,与二妹子一起哀鸣。

那年月日子过得穷,二妹子死了男人后,就像一间屋子抽掉了顶梁柱。我有时候去看她,她总是对我怀着一种感激的心情。二妹子那时候也漂亮,在村里能说会唱,还是一个扭秧歌的好手,哪个男人不喜欢呢?我也喜欢二妹子,而且我稀里胡涂和她上了两次床,也说不清楚谁勾谁。后来我就不去了,我看见二妹子家的屋门前,留下了许多男人匆匆忙忙的脚印。多年以后,也就是现在吧,二妹子还在讥笑我,说我那时候的胆子真小,据她的正确回忆,有一次居然没成功,我爬起来就从后窗跑了。这一点我早就忘了,对于没成功的记忆我是很容易遗忘的。

 

我们分到了土地,我有好几个晚上没睡着。我心里老想着这不会是真的,我老想着这是在做梦。有几次还问我的儿孙,这是不是真的?我的儿孙们说我是老糊涂。我整天带领我的儿孙们在田里劳动,那种心情真叫脚踏实地。可那点土地没多少时间就干完了。想想在生产队时,每天总有干不完的活,这真是让人想不通。我对待自己的土地,像对待自己的女人一样,我看见自己的庄稼长了,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心里就想到了我家女人怀上了孩子。土地和女人一样都要精心地侍候,你要让女人高兴,女人就会让你尽兴,这就有滋有味了。土地也一样的,你一心扑在土地上,果实才会根深叶茂。的确是这个道理。

我们能吃饱饭了,村里的男人像候鸟一样开始外出。开春的时候男人一个个地走了,到了冬天接近下雪或是下雪的那个傍晚,他们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儿孙们告诉我说,他们赚钱回来了。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难道他们出去是为了玩吗?他们真的把我当成老糊涂了。过了二三年吧,村里的人开始造两层的水泥房子了。有一天,我的儿孙们对我说,他们也要出去赚钱,你难道没有看见他们还买来了录音机?他们把一块小板放进去,什么好听的歌都能唱。他们还对我们说,要是下次再来听,每次要收三毛钱。我说,你们要出去赚钱,你们的儿子和你们的女人怎么办?难道要我来烧饭给他们吃吗?儿孙们说,不,孩子们会自己玩,我们的女人会烧饭给你吃的,你就多照顾田地吧。我说,你们走吧,要是没赚到钱你们就别回来。至于你们的孩子和女人,你们从来就没有管过,他们从来就像粪便里的虫。

儿孙们不听我的劝阻,义无反顾地走了。走得时候甚至都没有和我打招呼。这一年开始下雪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出门在外的儿孙,但他们迟迟没有出现。我想他们没赚到什么钱。他们的孩子和女人,天天在那条路上东张西望,忘记了烧晚饭,这让我十分的恼火。我一点也不担心儿孙,因为我的粮仓里堆满了稻谷。第二年下第三场大雪的时候,我的儿孙们一起回来了,他们还真的赚了钱,也带回了什么录音机,听说比人家的要高级。屋子里整天放着怪腔怪调,引来了村里的许多人,把我家堵了起来。我那二儿子还厚着脸皮,居然要收人家两毛钱。我实在忍不住了,握起一块砖头冲进屋里,把那台发音的机器砸了。我喜欢听公鸡和牛羊的叫声,哪怕乌鸦的叫声也比那台机器强。

自然,对儿孙们联合起来造房子我是支持的,那毕竟是正事。你看到了吧,想当年,这五间两层房在村里是独一无二的。村里人在我面前竖起拇指说,你儿孙真有出息。

 

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抛弃土地的,就像抛弃他们的爹妈一样。他们丝毫也不会感激你,甚至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他们让我说中了,他们先是一个一个地离开村庄,后来他们就拆掉了自家门前用来防狗的篱笆,带上所有能用的家当,头也不回成群结队地走了。我儿孙们迁走的那天,燃起了过年或是结婚造房才用的鞭炮,那震天的响声,把山谷里有着漂亮羽毛的山鸡吓跑了。直到现在,那些美丽的山鸡还没有回来。我喜欢山鸡的羽毛,喜欢雨过天晴后的彩虹。我的儿孙们对这些东西都无所谓,他们根本不留恋自己的土地,他们早就对土地恨之入骨了。他们就像山里的狼,没心没肺。不过,儿孙们迁走的那天,我们这些老人像牛一样,被他们赶上了手拉车。但我还是挣扎着从车上爬了下来。那时候我也已经老了,从车上已跳不下来了,我像一条狗一样,爬回了儿孙们留下的房子里。也有一批老人走了,他们也是迫不得已。我听见了他们干燥的哭声。据送钱的人说,那些老人全死光了,最长的不到两年,最短的只有三个月。送钱人说,他们在城里住不惯,有一个老头是从窗子里跳出来的,死得可惨了。那里的车子多得就像村里的蚊子,那路上走的人更像荒年里的蝗虫,这些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这还不明白吗?像我儿孙他们都住到了城里,你说那儿的人能不多吗?送钱人满脸哀愁地说,城外的大批土地都造了房子造了工厂,再也不会有土地了,没有土地我们吃什么呢?我们今后的子孙怎么办?难道我们把稻谷种到月球上去?

我活了八十多岁,这样的结果我是没有想到的。这怎么可能呢?你也看见了,村前的大片良田长满了狗尾巴草,后山的田里都长出了一棵棵大树。用不了几年的工夫,这些曾经养活过我们子孙的土地,再也没有了。我也活不了几年了,现在我也干不动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土地,变成了荒山野岭,我心疼着呢。可是我的子孙们不回来了。他们带口信来说,他们在城里照样过得很好。我想不通,他们怎么会不要自己无边无际的故乡呢?

我们每天都坐在这棵樟树下,希望儿孙们能回心转意。那边的几个多事的老太婆和我一样,也在等他们的儿孙回来。她们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我比她们脑子要稍稍清醒,我知道他们是不会回来的,除非我们在一夜之间死了,要不然他们回来干什么?

虽说我们年纪大了,也干不动了,但我们仍离不开土地,每天都要到自己的田里去拔草翻土,那怕在自己的田地里站上一会儿也好。那几个多事的老太婆也和我一样。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万一有一天,儿孙们在外面生活不下去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有田种了。有了田地我们就饿不死了,你说不是吗?我们都吃自己种的东西,种出来的东西足够我们吃了。

我们在田里劳动的事,不知怎么的给儿孙们知道了。儿孙们说我们脑子有病,有福不会享,叫谁都不要理我们。隔一段时间,他们就派一个人来送钱。这些送钱的人我们不熟悉,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送钱人对我们说,他们也是外乡人,家在很远的地方,要坐三天的火车,他送一次钱能拿到五十元钱,比干力气活省力多了。他还告诉我,今天他还去乡政府,帮我们交了各种税收和罚款。田地不种政府是要罚款的。原来这么回事,怪不得这几年一直没见过上面来的人。其实我们拿到钱也没什么用处,在落凤坡哪有花钱的地方呢?所以,我们特别恨那些送钱给我们的人。我们也同样痛恨那些不争气的儿孙们。

但他们就是不回来。他们出去都这么多年了,他们忘记了我们,可我们没有办法忘记我们的儿孙。你看看吧,那些没人住的老屋,都给落凤坡的大风吹塌了。刚开始的那几年,我还有力气,替他们照看一下损坏的房子,翻翻被风吹掉的瓦片,把他们东倒西歪的篱笆重新扎紧。但后来我就是不见他们回来,我也没心思去管这种闲事了。这么一个村子我们几个老人怎么管呢?

每年的冬天呼啸的山风,像八月十八的潮水,轰隆隆地从山谷里汹涌而来,时常像吹走草帽一样掀掉整个屋顶。我住的那间也一样,一个墙角也给风吹到了那个山顶上。有时候下起大雨,我们就好像睡在天底下。遇上这样的坏天气,我的心里可慌了,我会不断听见那几个老太婆的哭声,听起来同呜呜的山风一样,一直哭到大天亮。有太阳的时候,我们几个老人就挤在一起相互取暖,讲讲以前和儿孙们一起生活时的美好场景。讲着讲着,老太婆们又哭成一团。我先是骂她们没有骨头,这种没良心的子孙有什么好哭的。后来,我自己也大哭起来,哭得把墙角的三块砖头也震了下来。等我大哭的时候,老太婆们就不哭了,她们几个把我围成一圈,一边抚摸着我干裂的双手,一边擦干我几滴浑浊的老泪。每次哭泣之后,她们就劝我和她们住在一起。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很不愿意,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和她们住在一起呢?她们都说,这有什么要紧的,这么大的一个村庄,除了我们几个人,还会谁知道这件事?我想从她们那儿逃出来,但她们拉住我的衣袖,把我抬到了她们的那张大床上。老太婆们也纷纷爬了上来,非要和我睡在一起。当初的那个夜晚,我没有一点睡意,我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整个晚上,几个老太婆轮流说着梦话,一会像似哭泣,一会儿发出怪笑,一会儿叫着她死去多年的丈夫的名字,还撒谎说,她和我要结婚了。我怕那些死人找上门来,偷偷地想从床上溜下来,还是被那个说我和她要结婚的老女人发现了。她一把拉住我说,你别走呀,我的男人同意我们结婚了,你还走干什么呢?她的说话声,被另外几个老太婆听见了,她们和我抱成一团,她们都说,她们死去的男人同意和我结婚,强烈要求我娶她们。老太婆们为了得到我,她们在床上吵成一团,各不相让。她们还逼着我说,到底喜欢她们当中的哪一个?我吞吞吐吐不知怎么说。她们说你说好了,你不要怕难为情,你喜欢谁,我们就把谁嫁给你。我不想让她们伤心,我说,你们全都嫁给我吧,每天晚上我们都一起睡觉。她们惊呼起来,这太好了,这太好了。我也说不上来,这有什么好的,看上去她们真的很高兴,这一点是真的。为此,我很愿意和她们一起睡觉。

我和她们睡在一起都有三年多了,现在我也习惯了,要是不和她们睡在一起,我晚上还真有点睡不着。我已习惯了她们像石头滚下山谷似的呼噜声,也习惯了她们夜晚的梦话与诅咒,和那些莫名其妙汗毛倒竖的笑声。但她们的笑声,只要你仔细地听,还真有点年轻姑娘的味道。我想她们大概梦见自己死去多年的男人了,或是她们自己年轻时偷偷的相好。有些晚上她们拼命哭,哭的时候,她们都往我身上挤,二妹子还爬上我的身子,紧紧地与我贴在一起,就像我们年轻时的那两次偷情。她们都压过来,有时候压得我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我向她们摸过去,她们一个个都浑身发抖。她们趴在我的耳边颤抖着说,村子里到处都是鬼,老太婆们还用手指着说,你看,鬼爬进了窗户。我也好像听到了什么沙沙响的声音,被她们活灵活现地一说,我们都钻进了棉被里,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这样的事似乎夜夜发生,但现在我们什么都不怕了,我们都成了唯物主义者。

 

我们就这样生活着,夏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住到山谷的一条小溪边。那里有被洪水冲出的一片大沙滩。山谷里的小溪蜿蜒曲折,宛如盘在一棵树上的一条蛇。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叮叮咚咚的溪水声,偶尔也能听到小溪深处大鱼翻腾的声响,就像地板被木头一撞发出咚地一声。

整个夏天我们睡在清凉的沙滩上,和小溪一起呼吸,和二妹子们一起洗澡。清晨我在二妹子的歌声中醒来。我每次醒来的时候,二妹子站在清澈的溪水里漂洗我们的衣服。在那一刻我总会想起二妹年轻时的那油光鲜艳的身子。那时候她猛烈,犹如她脚边蹿过的一条黑鱼。

那个清晨,我突然看见落凤坡山巅的太阳特别地红彤。我继续凝视着太阳,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思之中。我突然回过头来时,看见二妹子她们还在洗衣服。她们快乐无比,嘻嘻哈哈,看上去就像刚刚突起乳房的小丫头。我真有点不忍心打断她们的快乐,但我还是高声地喊了出来,二妹子,你们看,太阳。二妹子,你快过来,让我们面对太阳,共同唱一首歌吧。

二妹子灵巧得像只小山羊,蹭地一下就跳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大石头的四周被泥沙埋了,长满了半人高的丰茂的青草。一阵晨风吹来,青草在二妹子的小腿上不停地摇曳。

二妹子凝神屏气,一边打着手势,一边领我们唱了起来。我们跟着二妹子唱了许多的老歌,直唱到太阳移到我们的头顶上。那歌声掠过山谷,贴着汩汩流淌的水面,被清凉的山风带到了落凤坡的山巅之上,融入到头顶那只光芒四射的太阳之中。我们仿佛也听见了太阳在空中高歌,于是我们又跟着二妹子唱起了《东方红》。这种感觉让我们回到了年轻的时光,我们久久地站立在太阳的下面,我们激动,我们热泪盈眶。

 

我们就这样生活着,我们的子孙不知上哪儿去了。田里的草见风就长,我们几个人已经来不及拔了。于是我们决定自立更生,重组一个生产队。我们要有计划地开垦荒地,种植更多的庄稼。我的提议得到了二妹子她们的积极响应。她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二妹子说,还是由你担任生产队长吧。我没办法推脱这份重任,就承担了下来。

我们重新找回子孙们丢掉的农具。我们就像一个士兵把农具擦得闪亮。我们扛上锄头,去翻那些湿润的土地,我们种下了一批土豆、山芋等农作物。我们按照从前的规矩每天记分。但我们实行男女平等的政策,平等记分平均分配粮食。但我们需要一头牛,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让我着迷的事。但牛的问题,大家的意见又有了分歧。反对最为激烈的是我的二妹子。二妹子说我实在太老了,连颗完整的牙齿都没有,还怎么去犁田?二妹子没有夸张,我只剩下半颗门牙了,高高地挂在嘴门上。二妹子还挖苦我说,你每天从地里回来,连自己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根挂在藤上的老丝瓜,说得另外几个老太婆婆哈哈大笑。我自己也跟着笑出声来。她们笑起来时,我还真的仔细地看了一下她们的牙齿,她们的牙齿比我多多了。这样看来,我是真的老了。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二妹子说的也是实话,没有一点夸张的成份。我每天劳动回来,都是二妹子给我洗的澡。她把我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身上的几根老黄毛。她对几根老黄毛还特别的加以爱抚,总是用毛巾在那儿擦拭,就像擦拭自己的农具,擦得我浑身酥痒,而又感到力不从心。她擦完后,每次都要说一句,舒服了吧。怎么会舒服呢,这真让我丢脸,我实在太老了。但对牛的问题,我仍没有放弃努力,我一直想拥有一头牛,把所有落凤坡的土地都去翻一遍。到荒年的时候,我们的子孙回来就有田地种了。但这一回二妹子们没有再反对,只是说那你去买一头牛试试吧。

哪派谁去买牛呢?这又成了一个问题。那条通往外面的路已长满了杂草和小树,送钱的人一年也见不到一次了。主要的原因我们并不是没有钱,而是我们已走不了远路。于是我们盼望送钱的人早早出现,但送钱的始终没有在草丛中露出他们的头来。

 

我们就这样在盼望中生活着,我们的子孙不知上哪儿去了。田里的草越长越猛,我们几个人已经来不及拔了。那些送钱的人也像天边的云朵,越飘越远了。看来,我们的子孙已彻底地忘记了我们。

 

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落凤坡火光冲天,我们和落凤坡所有即将倒塌的老房子,都化为灰烬。凌晨的时候,又下了一场从未见过的特大暴雨,那一颗颗雨点反弹起来,有一个半人那么高。雨点落下之处,地上全都成了一个个大窟窿,简直能伸进一条胳膊。后来,我们看见了铺天的洪水,从落凤坡的顶上直泻而来,汹涌奔腾的波涛,漫过了我们的那些屋顶。落凤坡就这样和庙宇的传说一样,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消失了。

 

不知是哪一天的早晨,我们坐在自家的老屋遗址前晒太阳,看见了一个送钱模样的人,但那人在杂草丛中转悠了一圈,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倒跑着仓皇逃出了荒草凄凄的落凤坡。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们还是坐在那儿晒太阳。我们非常惊奇地看见,来了一大群头上长角嘴长獠牙的人,看上去有点像我们的那些子孙,但我们的那些子孙怎么会是这样?还身上长毛?我们就低声交谈,一致认为,那是一些从地上冒出来的魔鬼。我们都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们也在那片长满荒草的废墟中转悠着。他们说,肯定不是这个地方,我们肯定走错了方向,我们怎么可能找不到自己的家园呢?

我们听了很想笑,但我们没有笑出声来。

 

 

2002年12月刊发《北京文学》

 

 

 

 

 

 

 

 

 

 

 

 

 

分享到:

推荐 | 打印 | 关闭

www.01face.com E-mail;xwyzj@126.com

浙ICP备05024874号